宿舍是六人间的,已经住了五个人,作为中途转来的我按理是该睡空著的那个床位。
可那是靠近门边的下铺,一开门就和门外的人四目相对,我不喜欢。
环视一圈,我选定了一个靠里的床铺,这个看起来不错。
不过,这张床很明显已经有人住了,被子和枕头都整齐的叠在床头。
我把那张床的蓆子掀起来,连带著被子枕头卷在一起丟到那张空床上。
“喂!那是张帆床铺,她一直睡在这的!”旁边床位住著李丽,她剪著短髮,衣服洗得发白,此时著急地说。
我扬起下巴,並不把她当回事:“现在是我的了,她跑去哪了?通知她回来收拾床底的行李。”
之前就听说,她们班住校的几个同学是班里家庭条件最差的,除了张帆家在市郊,其他都是各县考上来的。
换个床位而已,不同意的话,大不了给点钱嘛,姑姑可是给了我50块的零花钱,看她们这些穷酸样,五块钱就能打发了。
其他几个女生停下手里的事,看了过来,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赞同,但没人出声。
短髮女生也许和张帆关係比较好,不高兴全掛在脸上,跺了跺脚就往外走,大概是找人去了。
我开始收拾行李,心里那股鬱结了好一阵子的气,好像顺畅了一些。
看,在这里,我说话是管用的。
收拾好东西,我去洗了个澡,准备去上晚自习。
正当我对著镜子梳头时,张帆回来了。
之前在班里没怎么注意到她,现在我才认认真真打量起来。
她长得又瘦又小,走路都低著头,一身没出息的样子。
李丽扯了扯她的袖子,她走到床前,轻声说:“柳招娣,你……你要睡这里吗?”
我擦著姑姑新买的香香,收回打量的眼神:“嗯,你搬到那边去。”
她什么也没说,默默蹲下来拖出床底的袋子,到新床位收拾去了,並对著要说什么的其他同学摇了摇头。
我翻了个白眼,觉得真没劲,连爭都不敢爭。
渐渐的,我发现张帆不仅是宿舍里最沉默的,在班里也像个小透明。
她成绩似乎很一般,不管在什么场合都不太敢发言。
她的怯懦,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刚来时的不安,但此刻,我却从这面镜子里,找到了一丝扭曲的优越感。
至少,我有姑姑给的新衣服,有姑父给的大把零花钱,我可以对她说“不”,我也比她更大方自信。
我开始支使她。
“张帆,帮我打壶热水。”
“张帆,我今天不想值日,你帮我做了吧。”
“张帆,下午帮我带个肉包子回来。”
她总是低著头,小声应著“嗯”,然后默默去做。
看著她逆来顺受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因为融入不了班级而產生的烦躁和自卑,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欺负她,让我感觉自己不是这个环境里最底层的那一个。
我这样“敢想敢做”的行为,很快引起了隔壁宿舍两个女生的注意。
听说,她们很厉害,家里有钱有关係,一般同学都不敢和她们硬顶。
可偏偏是那么厉害的存在,在我回宿舍时竟然主动和我打了招呼。
她们说看不上其他人假正经的样子,觉得我“很不错”,说我以后可以和她们一起玩。
她们的肯定更让我认定自己做的事情没有错,那是展现自己优势的行为。
接下来,在宿舍大院里,我带著她们一起嘲笑张帆的土里土气,时常捉弄她,看她嚇得一哆嗦的样子真的很好笑。
当然,我可没有真的让她受伤,只不过是同学之间“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
直到那天周末,我因为张帆打水回来得太迟,耽误我洗头,把一杯冷水直接泼到了她的脸上。
张帆整个人僵在那里,水顺著她的头髮、脸颊往下滴。
即使是这样她也没哭出声,只是惊恐地看著我。
宿舍大院瞬间安静下来,原本在洗头、洗衣服或者晒太阳的同学们都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过来。
班里一个叫林什么的,突然站了起来,指著我吼:“柳招娣!你干什么!凭什么欺负人!”
我没想到会有人为张帆出头,又觉得被人当眾质问很丟脸,隨即觉得恼火得很。
“关你什么事?她自己做事磨蹭,泼点水怎么了?我又没泼你!”我梗著脖子,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
跟我玩得好的那两个女生也围了过来帮腔:
“就是,开个玩笑嘛!”
“林雯,你少多管閒事!”
那个叫林雯不依不饶的说:“你欺负张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我们都是同学,没人低你一等,你没有权利欺负任何人!我要告诉老师!”
“告啊!谁怕谁!我又没怎么她,是她自己乐意帮我做事的。”我嘴上硬气,心里却有点发虚。
但我那两个“朋友”立刻鬨笑起来,阴阳怪气地说著“好学生就会打小报告”、“老师才没空管这种小事”。
林雯愤怒地看著我们,然后拉著像只被淋湿的鵪鶉似的张帆走出大门,同宿舍的几个同学也跟著去了。
我没想到她们竟然真的要把事情闹大,心里有些慌乱。
但两个朋友安慰我:
“招娣,別怕她们,老师也就说说而已。那个林雯,家里也就是普通职工,装什么正义使者。”
“就是,以后我们罩著你,看谁还敢多嘴。”
我默默地点头,还是她们两个好,会站在我这边,班里其他人都是一伙儿的,只会针对我。
过了不久,老师果然来了,把我叫出去教训了一顿,让我给张帆道歉並通知家长。
我敷衍地说了句“对不起”,心里却更加不爽。
叫家长!叫家长!没用的老师只会叫家长!到时候姑姑肯定又觉得我丟人了!
果不其然,姑姑听著老师说的话,脸色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只说了一句“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她”,便將我带出了学校。
姑父又开著那辆气派的小轿车来了,他见姑姑不高兴,便一个劲儿的哄她说:
“小孩子调皮一点很正常……
要是不调皮岂不是傻子,这样才好,至少不会被別人欺负……
成绩不好也没关係,我再花钱,让招娣直接去上高中……
你的侄女就是我的侄女,以后什么都不用愁……”
十分钟后,我悄悄看向姑姑,她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我鬆了口气,看,这样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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