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载道自问性情稳重,但碰到彭宇这样的小混蛋也被气得脸色涨红,抿紧了嘴巴一言不发。
彭宇却是不肯放过他的:“光海君,你的身份在我这里不是秘密,但对於水师衙门却是一无所知,小爷也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你乖乖跟我走,否则我便將你告发给水师衙门,说不定还有一笔赏钱呢。”
光海君定定地看著他:“我好容易给自己找了个棲身之所,谁又能想得到竞相追逐的朝xian王子竟然躲在了大狱中,你若是真的为我考虑,便不应该让我出去。”
彭宇却摇了摇头:“你以为待在这里便可安然无忧了吗?实话告诉你吧,你躲在牢中的这些时日外面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水师衙门也不是铁板一块,从上自下一肚子坏水,我算是看明白了,与其搅在旅顺口的泥潭中,还不如一早了之,儘快脱身。为今之计只有找到穀雨,咱们设法出城才是正办。”
“穀雨是谁?”光海君眉头紧锁。
彭宇正色道:“一个奉旨查办世子与马文焕失踪一案的捕快,一个真心想要救你的人。”
“你很信任他?”
彭宇撇了撇嘴:“我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不信任又能如何?”
光海君不再犹豫,长身而起:“我跟你走。”
彭宇点点头,领著他自牢房中走出,牛大力和彭宇各擎兵刃,早已换了军卒打扮,正全神戒备著,彭宇压低了声音:“小虎,一会出了牢门,如果被人发觉,砍了便是!”
小虎脸皮绷紧,战战兢兢地咽了口唾沫,彭宇道:“此乃生死存亡之际,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你要记住了。”
“我记下了。”两人是同龄人,小虎却从彭宇身上看到了自嘆不如的决绝与勇敢。
三人悄悄走出大牢,光海君只见几名兵丁横七竖八倒在角落中,吃惊地道:“都是你做下的?”
彭宇矜持一笑:“天下第一捕快嘛,不值一提。”
小虎向彭宇道:“沿著这条路往东走,一路到头左拐便能走出府衙,门口有兵丁把守,你们要小心了。”
彭宇眨眨眼:“怎么,你不与我们一同走吗?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小虎沉声道:“我只能陪你们走到这儿了,我母亲此刻仍身处水师衙门之中,隨时都可能有危险,我要找到她。”
彭宇的表情有些复杂,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换位相处,我的母亲若是落在敌手也不会弃之不顾,去吧,万事小心。”
“我会记住你的话,保护好自己。”小虎知道他懂了,露出笑容:“有句话托你转达,告诉穀雨哥,等事態平息了,我请他去怡香苑喝酒。”摆了摆手,提刀走入黑暗之中。
彭宇望著他走远,向牛大力使了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將光海君夹在中间,彭宇扬了扬下巴:“袁大哥,请吧。”
光海君意识到两人仍然提防著他,冷冷地道:“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不会变卦。”
“那可说不准,你这廝狡猾多端,小爷岁数小,阅歷浅,若是被你骗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彭宇观察著四周的动静,一张小嘴嘚啵嘚,对於光海君欺瞒身份一事耿耿於怀。
光海君看著这个半大孩子,啼笑皆非地道:“你既然能设身处地为那小子考虑,不妨也站在我的角度想想,这里是大明的土地,对我而言意味著什么,是危险,不可预知的危险,来自四面八方的危险,我要防备每一个接近我的人,要警惕每一个阴暗的角落,而冷箭的背后可能是大明的人,可能是倭贼,也可能是我的族人。”
彭宇打了个寒战,喃喃道:“若是换作我,恐怕要疯了。”
“是啊,”光海君嘆息道:“我已经疯了。”
牛大力走在最前,过了半晌才道:“我还以为朝xian的王子定是锦衣玉食,唤奴使婢,享尽荣华富贵。如今看来,怕是连我们寻常百姓都不如。”
光海君笑了笑:“那你坐我的位子。”
“嚇!”牛大力嚇了一跳:“这话可不能乱说。”
光海君却满不在乎地道:“我自己都这样觉得,这几日待在牢中,竟有种难得的平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你说怪不怪?”
“嘖嘖,这么看来世子的確是疯了。”彭宇挖苦道,还要再说,牛大力却忽地停下脚步,彭宇意识到不对劲,张目看去,不由得大吃一惊。
水师衙门外灯火通明,兵丁列装整齐,快步向岸边跑去。
战船之上,水手正在做著起航的准备,桅杆渐次落下,兵丁登船,进入甲板、船舱,一切显得有条不紊。
苏显达站在栈桥上,望著远处天海相接的地方,喃喃道:“將要破晓了。”
季春咬著牙道:“看来倭贼算准了时机,趁最黑暗时袭扰我军港,既便於摆脱追踪,又方便偷袭。”
苏显达冷笑道:“雕虫小技,也太小看了我大明水师,”他看了看季春:“你不隨我登船迎战吗?”
季春垂下眼瞼:“待岸上的事情处理乾净了,我便追隨將军痛杀恶贼。”
苏显达转回头,火把在寒风中明明灭灭,金黄的光亮照在兵丁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苏显达目光深沉,季春也看不懂他在想什么,过了许久苏显达才道:“季春,想当年你也在战阵之中,悍勇无畏,九死一生。”
季春一愣,他不解地看著苏显达,苏显达將他的反应收在眼底,默默嘆息一声:“我们走得太远了,远到我们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荣耀。”
季春这次总算听懂了,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怨恨地看著苏显达。
苏显达走到船边,叉起腰,放声大喊:“儿郎们听真了!”
兵丁自船舱中涌出,凑到甲板上,无数个脑袋探长了脖子看著苏显达,苏显达道:“倭贼不知死活,犯我边境,你们能忍吗?”
“不能忍!”兵丁怒吼。
苏显达如一头睡醒的狮子,面容变得凶狠:“忍不了怎么办?”
兵丁互相看看,一名兵丁放声大叫:“干他!”
眾兵哄堂大笑,苏显达也笑起来,一挥拳头:“干他!”
“干他!”兵丁两眼冒火,齐声大喝,声震寰宇。
苏显达噔噔噔上了船:“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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