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雅茶楼今天没有茶客。
一楼的大堂里,坐满了城寨里各个诊所的老板。
平日里这些人也是体面人,但这会儿一个个愁眉苦脸,像是在等待宣判的犯人。
董儒生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长衫,手里端著紫砂壶,笑眯眯地坐在主位上。
“各位,稍安勿躁。”
董儒生放下茶壶,环视了一圈。
“我知道大家对那个仁心考察有意见。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支持我们协会发展的大水喉要搞慈善,我们协会负责配合。
所以大家总得表示表示,不能让外人看扁了不是?”
“董爷,表示没问题,但这十倍的罚款,是不是太重了点?”
一个专治花柳病的老板壮著胆子问道。
“咱们都是小本生意,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谁说要罚款了?”
董儒生一脸惊讶,演技浮夸。
“那是针对不支持公益的人。
只要大家支持,不仅不罚款,平安金还能打折。”
“那怎么个支持法?”
“简单。”
董儒生拍了拍手。
刘文举拿著一叠文件走了出来,分发给在座的眾人。
“这里有个大项目。
印尼那边要建个华人医院,急缺医生。
各位老板手里都有不少徒弟吧?
或者是那种刚出师没地儿去的年轻人。
只要派一个人过去,签约五年。
工资按这边的三倍发,美金结算。
另外,派了人的诊所,以后每个月的平安金打八折。
表现好的,五年后还能拿到大英国协的行医执照。”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板们拿著文件,飞快地盘算著这笔帐。
三倍工资,那是给去的人的,跟他们没关係。
但平安金打八折,这可是实打实的实惠。
而且只是派个徒弟过去,又不是让他们自己去。
城寨里最不缺的就是想学医混口饭吃的年轻人。
隨便找个手艺还凑合的学徒打发过去,既省了人工,又討好了董儒生,还能省下一笔保护费。
这买卖划算啊!
“董爷,这事当真?”
刚才那个花柳病医生眼睛亮了。
“只要派个徒弟去就行?”
“当然。只要会看病,能拿刀,不把人治死就行。”
董儒生笑著点头。
“那边虽然苦点,但也是个锻炼人的机会嘛。年轻人吃点苦算什么?”
“行!我那有个侄子,刚学了两年,让他去!”
“我也出一个人!”
“算我一个!”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如丧考妣变成了爭先恐后。
这就是人性,只要刀子没割到自己身上,还能顺便占点便宜,那就没人会在乎那个被送去印尼的倒霉蛋是谁。
唯独角落里,一个开跌打馆的小老头面露难色。
“董……董爷。”
小老头站起来,搓著手。
“我那铺子就我一个人,连个学徒都没有。
我要是走了,一家老小都得饿死。您看能不能……”
董儒生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没变。
“老陈啊,我知道你困难。
这样吧,你先回去想想办法。
实在不行,这十倍的会费,你可以分期付嘛。
咱们协会也是讲人情的。”
这话听著客气,但那个“分期付”三个字,却透著一股让人骨子里发寒的冷意。
处理完了这些小鱼小虾,董儒生挥了挥手。
“行了,大家回去准备名单吧。
三天之內把人交上来。”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
走在最后面的严秉德,身子有些沉。
他刚要迈出门槛,董儒生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
“严老,留步。”
严秉德停下脚,回过头。
董儒生正把玩著手里那个紫砂壶,对著几个守在门口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满脸横肉的打手退了出去,顺手把茶楼厚重的木门关上了。
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严秉德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
他知道刚才那些人不过是添头。
真正的目標始终是自己。
“严老,坐。”
董儒生指了指身边的太师椅。
严秉德走过去,坐下。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是当外科医生留下的习惯,即便现在是在城寨里给人接骨疗伤,他也没丟掉。
“董爷,如果是为了去印尼的事,我之前和林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这把年纪折腾不起了。”
董儒生没急著反驳。
他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张名片。
名片是纯白色的,质地很硬,上面印著一个金色的校徽。
那是圣保罗男女中学的標誌。
在七十年代的香江,这个校徽代表著通往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严老,先別忙著拒绝。”
董儒生把名片往严秉德面前推了推。
“我这有个好消息,想先告诉你。”
严秉德扫了一眼那张名片,眼神动了动。
他太熟悉这个校徽了。
上个月,他託了无数关係,甚至给一个教育司的文员送了五千块钱,才换来一次面试的机会。
他带著孙子严小宝,穿著最体面的小西装,去了那所学校。
结果连校门都没进去。
那个戴著金丝眼镜的招生办主任,只是看了一眼他的地址,就用一种嫌弃的眼神把他打发了。
那个主任说,学校不招收来自九龙城寨这种无法律地带的学生。
即便严秉德说他愿意捐一笔钱给学校修图书馆,对方也只是冷笑著摇了摇头。
在那些人眼里,城寨里出来的孩子,骨子里都带著洗不掉的污垢。
“这是什么意思?”
严秉德盯著名片,呼吸沉了一些。
“严老,你为了小宝上学的事,愁得头髮都白了吧?”
董儒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
“九龙塘那些学校,一个个眼高於顶。
没身份,没背景,光有钱,人家根本不拿正眼瞧你。
但是只要你点头,小宝下周就能去这所学校报到。”
严秉德的手指在膝盖上抓了一下。
“董爷,这种玩笑开不得。”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著几分警惕。
“这种学校,连你的孙子都未必进得去,我严家凭什么?”
董儒生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在动。
“我当然进不去。
我这种大老粗,在人家眼里就是个臭流氓。”
他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
“但我进不去,不代表林生进不去。”
“林超?”
严秉德脑海里浮现出昨天那个年轻人的样子。
“没错。”
董儒生点点头。
“林生在香江是什么能量,你应该能猜到几分。
他不仅能让小宝进这所学校,还能保证他以后去英国读最好的大学。
不仅是学费,连生活费、以后的就业林生都包了。”
严秉德这一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后代。
儿子严家栋已经废了,在诊所里连个帐本都算不明白。
但孙子小宝聪明,三岁就能背唐诗,是个读书的料。
他不想让孙子像自己一样,窝在这个发臭的城寨里当一辈子黑医。
他想让孙子穿上西装,坐在中环那些亮堂的写字楼里,当律师,当法官,当受人尊敬的上等人。
而这张名片,代表的就是那条路。
“条件呢?”
严秉德的声音有些发颤。
“条件很简单。”
董儒生笑著说道。
“去印尼,当院长。”
“年薪三倍。”
“只要你愿意服务五年,小宝在香江和英国上学的所有开销,林生全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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