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结束,便是参观环节。
严秉德带著眾人走进了门诊大楼。
“这是美国通用电气最新的x光机。”
放射科里,严秉德指著那台庞大的机器,骄傲地介绍道。
“就算是雅加达的中央医院,用的也是五年前的旧型號。”
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財主围著机器嘖嘖称奇,有的还想伸手去摸,被旁边的小护士制止了。
接著是手术室。
无影灯打开,白惨惨的光照在崭新的手术台上。
“这里配备了全套的麻醉和生命维持系统。”
严秉德如数家珍地介绍著。
“在这里,我们可以进行开胸等高难度手术。
只要人送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我们就有一半的把握把人拉回来。”
这一半的把握,在医疗资源匱乏的坤甸,就是神跡。
罗家昌混在人群里,看著周围那些同行脸上敬畏的表情,心里那个舒坦。他挺直了腰板,仿佛这医院是他开的一样。
“老罗,这林老板真是有通天的本事啊。”
旁边一个做木材生意的李老板凑过来,压低声音,“这设备,这医生,得花多少钱?”
“钱是小事。”罗家昌哼了一声,故作高深,“关键是这路子。你看市长那態度,那是把林老板当財神爷供著。”
李老板连连点头,眼神闪烁:“那个培训班的事……”
“吃饭的时候再说。”罗家昌摆摆手,打断了他。
……
中午的宴席设在坤甸最大的酒楼。
金龙大酒楼。
整个二楼被包了下来。
圆桌上铺著红布,摆满了鱼翅、海参和烤乳猪。
市长露了个脸,喝了一杯酒,拿著那个厚厚的信封先走了。
他知道自己在场,这帮华人放不开。
市长一走,酒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而微妙。
林志强坐在主桌,手里端著酒杯,身边围满了人。
“林先生,我是做橡胶生意的黄德发。
以后医院的胶皮手套、胶管,我全包了!成本价!”
“林先生,我是搞运输的……”
眾人轮番敬酒,嘴上说著生意,眼睛却都盯著林志强。
酒过三巡,终於有人忍不住了。
“林先生。”
最先开口的是那个李老板。
他端著酒杯,脸上堆著笑,腰弯成了九十度。
“那个培训班的事,我想打听打听。
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今年刚满十八,身体结实,初中毕业。
您看能不能让他进去学点东西?”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餐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谁家没几个年轻后生?
现在的局势,正经生意不好做,书也没得读。
要是能进这个培训班,不仅能学本事,关键是能跟林志强这棵大树搭上关係。
林志强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乳猪皮放进嘴里。
“李老板,这事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林志强嚼著脆皮。
“这次只招一百人。
名额有限。而且严院长说了,学医要有天赋,搞急救要有胆量。
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
李老板急了:
“林先生,我那侄子胆子大!敢打敢拼!
只要您一句话,让他干什么都行!”
“是啊林先生,给个机会吧!”
“我们可以交学费!
不用免费,交双倍都行!”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生怕落后一步名额就被抢光了。
林志强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看著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族长、老板此刻卑微的样子。
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安全感是最大的奢侈品。
而他现在就是那个批发安全感的人。
“大家都是同胞,我肯定优先照顾自己人。”
林志强端起酒杯,站起身。
“这样吧。
想报名的,明天去医院找罗家昌领表。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报名不代表一定录取,得面试。”
“我们要查家底,查品行。
那种吃里扒外、胆小怕事的,趁早別来。
我们要的是那种真正愿意为华人做贡献的同胞。”
林志强將杯中酒一饮而尽上。
“进了培训班,那就是我林某人的门生。
只要不犯规矩,在坤甸这块地界上,我保他平安。”
“好!”
“林先生仗义!”
欢呼声差点把酒楼的屋顶掀翻。
……
很快,一个月过去了。
慈善医院后方的空地上,尘土飞扬。
一百个年轻的小伙子光著膀子,皮肤被晒得黝黑髮亮,汗水顺著脊背冲刷出一条条泥沟。
“快!没吃饭吗?”
陈豹手里拎著一根藤条,站在土坡上吼道。
底下,两两一组的学员正抬著沉重的担架在泥坑里狂奔。
担架上不是伤员,而是两袋装满湿沙的水泥袋,重达一百五十斤。
这叫“战场急救演练”。
只不过,一般的护士不需要在负重一百五十斤的情况下,还要练习匍匐前进和跨越障碍。
“抬高!稳一点!”
陈豹一藤条抽在旁边的一棵树干上,树皮炸裂,木屑纷飞。
“要是躺在上面的是你兄弟,你这一抖,他的肠子就流出来了!”
学员们咬著牙,脖子上青筋暴起,没人敢吭声。
他们大多是附近华人富裕家族送来的子弟,还有一部分是周围贫困华裔家庭的孩子。
在这里伙食好,有肉有饭,但是训练很艰苦。
不远处的树荫下,林志强和罗家昌並肩站著。
几个穿著唐装的家族族长手里摇著蒲扇,看著这一幕,眼里没有心疼,反倒是透著股兴奋。
“练得好啊。”
黄德发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指著那个跑在最前面的小伙子。
“那是我家老三。
以前在家也就是个游手好閒的主,现在看著有点人样了。”
“这就对了。”
林志强递过去一根香菸。
“咱华人在南洋,想站直了说话,腰杆子就得硬。
这些孩子以后不仅是医生,更是咱们各家的栋樑。”
罗家昌在旁边附和:
“德义兄说得在理。
这哪里是培训班,这分明是给咱们培养军官呢。
也就是借著英国人的壳,不然谁敢这么搞?”
眾族长心照不宣地笑了。
就在这时,严秉德黑著脸,手里捏著一张清单,快步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换,下摆沾了点血跡。
“林生,我有事找你。”
严秉德没跟那些族长寒暄。
林志强跟眾人告了个罪,把严秉德拉到一边的办公室。
“怎么了严院长?”
“药快没了。”
严秉德把清单拍在桌子上。
“手术室的麻醉剂只够用两天,青霉素和链霉素已经见底了。
刚才送来个烂脚的,我只能给他清创,连消炎针都打不了。
再这么下去,这医院就运营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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