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同一时刻,大殿最高的飞檐之上。
云瑾没有穿厚重的冕服。
只著一身素白的寢衣。
外罩一件单薄的狐裘,静静立於猎猎寒风之中。
长发未綰,在身后如墨色的瀑布般飞扬。
她的目光,穿透重重宫闕与夜色。
死死地望向西方安定门的方向。
儘管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听不到。
可她的心,却仿佛能感应到那股肃杀之气的离去。
能听到那压抑的马蹄声。
能看见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
义无反顾地,没入无边的黑暗。
泪水,早已在独自立於此处时,便已流干。
此刻脸上只剩下被寒风吹出的,刀割般的痛楚,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是翻江倒海般的担忧,恐惧。
与一种沉甸甸的,几乎將她压垮的孤独。
她想起白日里,苏彻在殿中对她说的话。
想起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绝。
想起他冰凉的吻,和那句“等我”。
她知道,他必须去。
就像雄鹰必须翱翔於天际,就像利剑必须出鞘饮血。
那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选择。
可她只是一个经歷失去的父亲、背叛的兄长、捨身的侍女。
如今又要送爱人赴死的。
这万里江山,千斤重担,冰冷龙椅,无边孤寂……
从今往后,都要她独自面对,独自承受。
寒风卷著枯叶,扑打在她身上。
狐裘单薄,几乎无法御寒。
可她却感觉不到冷。
只觉得心口空荡荡的。
漏著风,比这夜更寒,比这风更利。
“陛下,风大,回去吧。”青黛不知何时,也挣扎著来到了殿顶。
看著云瑾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单薄身影,心疼如绞,声音哽咽。
云瑾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依旧望著那个方向,仿佛要望穿这黑夜。
望到北疆,望到他的身边。
“他会回来的,对吗?”
良久,她才极低地,仿佛自言自语般问道。
声音飘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会的!王爷他吉人天相,用兵如神,定能平安归来!”青黛连忙道,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滑落。
“嗯,他答应过我的。”云瑾喃喃道,仿佛在说服自己。
“他会回来的。等他回来,一切就都好了。北疆平了,江山稳了,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她说著,嘴角甚至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
可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却比哭更让人心碎。
就在这时,一名御前侍卫匆匆登顶。
单膝跪地,低声道。
“陛下,庞尚书急奏。
在清理慈寧宫周边时,於废弃水井中发现一些未曾完全销毁的南疆特有草药残渣,以及……
一枚刻有奇异符文,疑似用於传达讯息或定位的骨片。
骨片质地,与之前蛛母驱使毒虫所用短杖,颇为相似。
庞尚书怀疑,蛛母或其党羽,近期仍在宫中附近活动。
甚至可能……已潜入皇宫!”
云瑾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刚刚因苏彻离去而强压下的,关於苏彻过去的种种隱忧。
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
瞬间衝垮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
前有北狄大军压境,苏彻带伤出征。
后有蛛母阴魂不散,潜伏暗处。
这內忧外患,当真是不给人丝毫喘息之机!
她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脆弱,彷徨,痛苦,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了帝王威仪与冰冷杀意的寒光。
“传令庞小盼、赵家寧,加派人手,彻查宫中每一寸地方。
尤其是废弃宫苑、水井、密道!
所有宫人、侍卫,重新甄別!
凡有可疑,一律控制!
通知陈將军,皇城防务,提升至最高级別,许进不许出!
严密监控所有进出人员货物,尤其是与南疆有关联者!”
她的声音,恢復了惯有的冷静与果决。
在夜风中清晰传出,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另外,”她顿了顿。
望向北方,目光悠远而冰冷。
“以八百里加急,將蛛母可能潜伏京城的消息,密报北疆韩冲,以及圣亲王。
提醒他们,小心南疆诡术,防备內外勾结。”
“是!”
侍卫领命,匆匆而去。
云瑾重新將目光投向北方无边的黑暗。
寒风更烈,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长发狂舞。
夫君,前路凶险,不仅有北狄铁骑,还有暗处的毒蛇。
但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活著。
皇城有我,江山有我。
我会在这里,稳住朝堂,清除內鬼,调集一切资源,等你……
得胜归来。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个方向,仿佛要將自己的信念与力量。
隨著这目光,传递到千里之外。
然后,她毅然转身,不再留恋。
“回宫。”
两个字,平静无波。
却带著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属於帝王的,钢铁般的意志。
她一步步,走下殿顶的台阶。
背影在宫灯摇曳的光影中,依旧纤细。
却仿佛承载了山河的重量,挺直,坚定。
一步一步,走向那深不见底,却又必须由她独自支撑的,属於帝王的漫漫长夜。
夜色,吞没了那支北上的孤骑。
也笼罩了这座再次绷紧心弦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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