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涛对这项任命未表异议,甚至在心里认为,李碧君这种注重技术底蕴和长期发展的思路,某种程度上与他的理念並不衝突,只是更“北川化”了一些。他此刻更关注的,是那份正在起草的《关於深入推进“四个北川”建设,促进区域协调发展的若干意见》,那才是理念之爭的主战场。
胡步云则特意找于洋飞谈了一次话。地点没在办公室,而是在浩南经开区刚建成开放的浩江滨水生態廊道上边走边谈。
胡步云指著廊道对面一片正在平整的土地:“那里,就是孔雀华瑞公司总部选址。『智慧北川』的数据中枢,以后可能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了。”
于洋飞嘿嘿一笑:“书记,您放心,我一定当祖宗一样供著,要地给地,要政策给政策,保证服务到位。”
胡步云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著分量:“光会伺候项目可不够。你现在是经开区一把手,不能只满足於当个土地主、项目官。眼界要放宽,格局要打开。多研究研究国涛省长带来的那些新经济、新业態,比如工业网际网路、供应链金融、碳交易市场。经开区,要成为『智慧北川』和『绿色北川』无缝结合的样板田,而不是你于洋飞的自留地。”
于洋飞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认真点头:“我明白,书记。以前可能確实有点盯著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了。以后一定多往省里跑,多跟郑省长那边匯报学习。”
胡步云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他对于洋飞的机灵和执行力是放心的,到这一步,是让他为可能到来的更重要岗位做准备。
一个只懂招商和土地的干部,未来是撑不起更宏观局面的。
就在这看似平和的人事布局下,联合起草《若干意见》的战场,却是另一番景象。省政府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繚绕,爭论声时常穿透门缝。
以郑国涛带来的笔桿子和省政府政研室人员为一方,强调“统一標准”“市场主导”“程序正义”“对標国际先进”。他们引经据典,数据模型一套套的。
以曹东来协调的省委政研室和“四北办”人员为另一方,则更强调“因地制宜”“政府引导”“底线思维”“立足北川实际”。
他们案例丰富,开口闭口都是基层遇到的现实难题。
双方经常为了一个表述、一个用词爭得面红耳赤。比如,对於数据共享,郑国涛一方坚持“统一標准、强制接入”,省委这边则主张“分类分级、柔性融合”。对於產业政策,一方强调“普惠性、功能性”,另一方则坚持“重点培育、精准滴灌”。
郑国涛和胡步云並未直接介入这些爭吵,但他们的意志通过各自代表的团队清晰地传递出来。
有时僵持不下,曹东来会拿著爭议条款分別请示胡步云和郑国涛。
胡步云的处理方式通常是:“原则要坚持,表述可以灵活。比如『统一標准』前面,是否可以加上『在核心和基础领域』这个定语?『强制接入』能不能改成『有序推进接入』?”
郑国涛则在反覆权衡后,有时也会做出让步:“『市场主导』后面,可以补充一句『更好发挥政府作用』。『对標国际』后面,加上『同时充分考虑我国国情和省情特点』。”
这种碰撞和磨合是痛苦的,但也是必要的。
草案在爭吵中数易其稿,最终呈现出来的面貌,既有对市场化、法治化、標准化方向的坚持,也融入了对北川发展阶段、產业结构、社会承受度的充分考虑,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原则性与灵活性相结合”的文本风格。
当这份凝聚了无数心血的《若干意见》草案最终摆上胡步云办公桌时,他仔细翻阅著,看到那些经过反覆拉锯才確定的表述,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他对身旁的龚澈感嘆道:
“郑国涛这个人,是块好材料。有理想,有专业知识,做事讲规矩。就是之前啊,磨刀石没找对,拿的是金刚砂,硬碰硬,容易把刀口崩了。
我们现在做的,就是给他提供一块合適的磨刀石,北川这块磨刀石,粗糙是粗糙点,但磨出来的刀,既能锋利,又不至於伤了自己的手。
未来的北川,確实需要他这种有现代治理理念的人。”
龚澈默默地点头,知道领导这话,既是评价,也是定调。
而郑国涛,在审阅同一份草案时,內心同样极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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