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永强病房里的空气总带著消毒水也掩盖不住的衰老和权力的混合气味。
他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手里拿著的不是药,而是一份內部参考。
上面简要报导了北川近期经济数据止跌回稳,以及“四个北川”建设现场会在南乐顺利召开的消息。
他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肌肉无力地抽搐。
胡步云和郑国涛没在他病榻前撕破脸,反而搞出了点“將相和”的动静,这很好,非常好。这符合苏永强“平稳过渡”的终极算计。只要局面不乱,他苏永强就还是北川名义上的定盘星,就能体面地画上句號。
但他也需要时不时提醒一下,他还没有真正交班。
於是,胡步云接到了他语气虚弱的电话:“步云啊,南乐那个新上的周海军,风风火火的,魄力是有,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稳住阵脚?你可要多盯著点,別再出乱子了。”
转头,郑国涛也收到了他的关怀:“国涛,听说你和步云同志要搞个联合调研?好啊,深入基层好。不过北部山区情况复杂,民生欠帐多,看看就行了,有些问题积重难返,不要轻易许诺,免得將来被动。”
几句看似隨意的叮嘱,像细小的沙子,撒在胡步云和郑国涛刚刚试图迈开的脚步前。不疼,但提醒著他们,头顶上那柄名为“一把手”的权杖,只是暂时悬停,並未真正移开。
郭永怀躲在租来的公寓里,像一只彻底钻进地下的蝉。
外面的风声鹤唳似乎与他无关了。
他变得极其谨慎,连扔垃圾都要在猫眼后观察半天。那台经过特殊处理的笔记本电脑被他藏在臥室天花板隔层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启用。
马非的人像影子一样附著在郭永怀的生活周围,能监测到他极其微弱的、试图与外界联繫的信號波动,但对方显然使用了更高级別的加密和反侦察手段,內容始终无法捕获。
这种沉寂,比活跃更让人不安。
马非在报告里写:目標处於静默状態,但静默本身可能是一种准备。他手里的那些东西,像不知何时会引爆的脏弹,引信另一头,牵著胡步云、郑国涛,甚至更多人的神经。
相比之下,耿彪的“不安分”就显得有些低级和闹心。
他坐在省司法厅巡视员宽敞却没啥卵用的办公室里,看著窗外,感觉自己像头被拔了牙、圈养起来的老虎。
过去那些呼风唤雨的日子成了折磨人的回忆。
他掌握的那帮散落各处的社会上的老兄弟,没了约束,开始小动作不断。
有的在娱乐场所为了爭面子和人动手,被辖区派出所拘留;有的利用过去的关係,插手一些工程的砂石料供应,强买强卖;还有的打著耿彪过去的旗號,在外面招摇,虽然没敢干什么太出格的事,但也够让程文硕头疼。
每次下面报上来涉及耿彪旧势力的治安案件,程文硕就忍不住骂娘。处理轻了,怕这些人蹬鼻子上脸;处理重了,又担心耿彪狗急跳墙,胡乱攀咬。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清理一滩黏稠的污渍,怎么都弄不乾净。他私下对亲信抱怨:“彪子这王八蛋,真是不让人省心!”
压力不仅来自內部。省里开会,通报周边几个省份的经济数据,人家在数字经济、高端製造、生物医药等领域高歌猛进,引进了一批百亿级的大项目。
相比之下,北川虽然稳住了,但“四个北川”的口號喊得再响,拿得出手的、有全国影响力的实质性大项目还是太少。
一种“不进则退,慢进也是退”的焦虑感,在省领导层面瀰漫。
胡步云看著简报,眉头紧锁。郑国涛更是直接找来了省统计局最新的分析报告,指著上面与邻省差距拉大的几个指標,脸色凝重。
京都那边的风声也適时传来。有老领导在非正式场合表示,北川近期“局面稳定,班子团结,值得肯定”,但隨后又貌似无意地加了一句:“希望北川能在转型升级上,步子迈得再大一点,拿出更多有突破性的、可复製的经验来。”
这话传到胡步云和郑国涛耳朵里,两人都品出了同样的味道:肯定只是铺垫,后面的“希望”才是重点。
上面的耐心不是无限的,要看到真东西。
胡步云决定再次下去,第三次大规模调研,目標直指北部的长乐市。那里是北川脱贫攻坚的主战场,基础薄弱,矛盾错综复杂,民族问题、生態保护、发展滯后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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