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泗水秘境的那一天,陆鸣回头看了一眼。
九枚青铜印记在他周身缓缓旋转,散发著温润而古老的光芒。身后那道空间裂隙正在缓缓合拢,將那片沉睡了四千年的世界永远封存。
他没有留恋。
因为该带走的,都已经带走了。
九鼎的认可,龙魂的託付,人皇的烙印,以及那半步大罗的境界——所有的一切,都在他体內沉淀,等待著一个破茧而出的时机。
他以为那个时机不会太远。
他错了。
京都西郊,半山別墅。
时光如流水,悄无声息地滑过。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庭院里的梅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轮迴了五个轮迴。池中的锦鲤换了一代又一代,当初那些小鱼早已不知去向,只有池水依旧清澈,倒映著四季变幻的天空。
五年。
整整五年过去了。
静室的门始终紧闭著。
林筱筱依旧守在门外,如同当年守在那扇门前一样。只是这一次,她的心境与当年截然不同。当年的等待是忐忑的,是不安的,是不知道前方还有多远的迷茫。而这一次的等待,是平静的,是从容的,是知道无论多久都会等下去的坚定。
因为她知道,他在做一件比之前所有考验都更加艰难的事。
大罗。
仙道极致。
无数天骄折戟沉沙的终点。
五年算什么?
五十年,五百年,五千年——只要他还在里面,她就会一直等下去。
但今天,那扇紧闭了五年的门,忽然开了。
林筱筱霍然起身,看向门口。
那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內走出,站在晨光之中。
五年不见,陆鸣的容貌没有任何变化——金仙之躯,早已青春永驻。但他的气质,与五年前截然不同。
五年前的他,是锋芒毕露的,是意气风发的,是刚刚融合九鼎、承载人皇烙印、迈出大罗半步的自信与锐气。
而此刻的他——
疲惫。
林筱筱第一次从陆鸣身上,看到如此清晰的疲惫。
不是肉身的疲惫,不是修为的损耗,而是更深层的东西——是心灵的疲惫,是无数尝试之后依然看不到希望的疲惫,是五年苦修却寸步未进的疲惫。
她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
那手掌依然温热,依然有力,但她能感觉到,那温热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冷却。
“陆鸣……”她轻声唤他。
陆鸣看著她,看著她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看著她那张五年来始终如一的脸。
他忽然笑了。
但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从容,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五年了。”他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林筱筱握紧他的手,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著。
陆鸣的目光越过她,投向庭院里那株梅树。五年过去,梅树又长高了些许,枝干更加虬结,树冠更加茂密。此刻正值春日,满树新叶嫩绿欲滴,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我以为五年就够了。”他继续说,声音低沉而缓慢,如同在自言自语,“我以为迈出那半步之后,剩下的半步,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是我错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依然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但在他的眼中,那双手仿佛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锋芒。
“五年了,我尝试了无数次。”
“用五帝之道衝击,用龙魂之力衝击,用人族气运衝击,用人皇烙印衝击——”
“每一次,都撞在那道无形的壁上。”
“每一次,都被那天地的排斥挡回来。”
“每一次,都离大罗更近一步——却永远差那么一点。”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中,闪过一丝极其少见的迷茫:
“筱筱,你说,是不是我根本就不可能成就大罗?”
“是不是那些所谓的机缘、所谓的传承、所谓的烙印,都只是假象?”
“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走错了路?”
林筱筱看著他,看著他那双满是疲惫与迷茫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考古系学生,到如今身负人皇烙印的准大罗强者——她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时候,见过他从容不迫的时候,见过他绝境反击的时候,见过他背负一切的时候。
但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迷茫。
如此怀疑自己。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將他拉到庭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然后,她在他对面坐下,那双美丽的眼眸,直直地看著他。
“陆鸣。”她开口,声音轻柔而坚定,“你看著我。”
陆鸣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倒映著他的身影,也倒映著晨光与梅枝。
“你听我说。”林筱筱一字一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陆鸣微微一怔。
林筱筱继续道:
“你说你可能根本不可能成就大罗——那我问你,五年前那半步大罗,是怎么迈出去的?”
“你说那些机缘、传承、烙印可能是假象——那我问你,囚牛的温和、睚眥的锋芒、嘲风的通透、狴犴的公正,那些都是假的吗?”
“你说你可能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那我问你,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的认可,都是错的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句都如同一记重锤,敲在陆鸣心上。
“你不是走错了路。”她看著他,那双眼睛中,光芒璀璨如星辰,“你只是走得比別人更难而已。”
“西王母前辈用了无数会元才成就大罗,那是因为她有无数会元可以挥霍。她没有压力,没有期限,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她可以慢慢来,慢慢熬。”
“但你不一样。”
“你只有三千多年的积累,却要衝击別人无数会元的境界。”
“你有必须完成的任务,有必须承担的使命,有必须在期限內开启的天维之门。”
“你有太多太多的压力,太多太多的顾虑,太多太多的——”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轻柔:
“太多太多的,放不下。”
陆鸣怔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那双仿佛能看透他內心的眼睛。
放不下。
是啊,他放不下。
放不下这个正在走向末法的世界,放不下那无数还在期盼著的生灵,放不下那些信任他、追隨他、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人。
他太想成功了。
太想快点成功了。
太想用最短的时间,完成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这种“太想”,恰恰成了他最大的障碍。
林筱筱看著他眼中的变化,知道他听进去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那触感温柔而真实,带著她特有的温度。
“陆鸣,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陆鸣看著她,没有说话。
林筱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温柔:
“我最喜欢的,就是你那种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放弃的劲头。”
“从当年在北漠龙庭地宫,你从尸傀群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时候;到后来在瑶池秘境,你面对西王母那种大罗存在依然不卑不亢的时候;再到虚度空间,你与四位千古帝王轮番大战、最终得到他们认可的时候——”
“每一次,你都让我惊嘆。”
“每一次,你都让我更加確定——我没有跟错人。”
她顿了顿,那双眼睛中,光芒变得无比温柔:
“所以,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行了?”
“你现在跟我说你走错路了?”
“你现在跟我说你可能永远无法成就大罗?”
她摇摇头,那笑容依然温柔,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不信。”
“那个在绝境中从不放弃的陆鸣,不会说出这种话。”
“那个愿意为人族再开生路的陆鸣,不会倒在最后半步上。”
“那个——”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我爱的陆鸣,不会。”
陆鸣怔怔地看著她,看著那双满是信任的眼睛,看著那张温柔而坚定的脸。
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融化。
那是五年来积累的疲惫、迷茫、自我怀疑,正在被她的温暖一点点驱散。
他忽然想起大禹最后说的那句话——
“是因为你有一颗心。一颗愿意承担责任的心。一颗愿意守护他人的心。一颗在经歷了无数艰难险阻之后,依然没有变得麻木、没有变得冷漠、没有变得自私的心。”
那颗心,此刻正在他的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著。
不是因为那些宏大的使命,不是因为那些沉重的责任。
只是因为眼前这个女子。
因为她还在。
因为她还在相信他。
因为她还在等他。
陆鸣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光芒。
那光芒不如五年前的锋芒毕露,却比那时更加深邃、更加內敛、更加不可撼动。
“筱筱。”他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却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林筱筱看著他,等著他说下去。
陆鸣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苦涩,只有一种发自內心的释然:
“谢谢你。”
只有三个字。
但那三个字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林筱筱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她知道,他回来了。
那个她爱的陆鸣,回来了。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那手掌依然温热,依然有力。但这一次,那温热之下,不再是疲惫与迷茫,而是重新燃起的火焰。
“不客气。”她轻声说,笑容如春日繁花,“反正我还会继续等下去。”
陆鸣看著她,看著那张在晨光中格外动人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寧。
五年困顿,一朝释然。
不是因为找到了突破的方法,不是因为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只是因为她在。
只要有她在,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能走下去。
他站起身,牵起她的手。
“走。”
林筱筱微微一怔:“去哪?”
陆鸣看向远方,目光深邃而坚定:
“去外面走走。”
“五年了,也该看看,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
林筱筱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光芒,轻轻点头。
“好。”
两人並肩走出庭院,走进那片久违的阳光之中。
身后,梅树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嫩绿的叶片沙沙作响,仿佛在为他们的归来而欢唱。
池中锦鲤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著七彩的光芒。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一切都是那么充满希望。
五年困顿,终於过去。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