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耕离开中央广场时,已是午时。
他站在一处廊下,望著远处城墙上渐次亮起的阵纹灵光,那些光芒在暮色中勾勒出繁复的纹路,如同巨兽甦醒时亮起的鳞片。平妖城正在缓慢地转入另一种状態——大军出征后的“战时守御”。
回住处的路上,他听见几名刚从城墙轮值下来的修士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疾风战部早在三天前就出城了。”
“这么快?不是今日才誓师吗?”
“你懂什么,那是斥候精锐,得先摸清敌情。我有个表兄在疾风战部当值,他说这次去的全是筑基中期以上的好手,由血煞门的血一亲自带队。”
“血一?他不是即將结婴的金丹巔峰修士吗?竟亲自领斥候队侦察?”
“何止。据说同去的还有另外四位副统领,皆是金丹后期前辈,具体是谁就不知道了。这阵仗,怕是所图非小……”
岩耕脚步未停,心中却是一凛。
血一,血煞门,与徐家可是牵扯不断。精通各种血道秘法,执掌联军情报刺探之事,是疾风战部的统领。这样的人物提前三日带队出发,所去的方向,恐怕正是叠隙幽谷周边。
这意味著,在今日这惊天动地的誓师与出征之前,暗地里的较量早已开始。
夜幕降临,带著深秋特有的凛冽。
释洛尘大师静立於玄枢殿中枢高台,望著玄狸平妖城四角高耸的阵塔,塔顶端正缓缓升起青、白、赤、玄四色光柱,光柱在百丈高处交匯,化作一片半透明的天幕缓缓垂落,笼罩全城。
“四象擎天阵……半启状態。”
这座威震三州的四阶上品大阵,平时都处於休止状態。如今联军大部队已出征,为应对一些突发的意外情况,他已下令其半启状態。
即使是这种半开启状態,每时每刻,都有数以千计的下品灵石在阵基中化作齏粉。
若是有妖兽来攻,全开启状態下的“四象擎天阵”必须投入上品灵石才成。
若要全开御敌,非得上品灵石不可。而脚下这条三阶灵脉,连维持半启都已勉强。
此等消耗,三州底蕴能撑多久?
释洛尘大师嘆息:此战必须速战速决,拖得越久,联军后方越危险。一旦灵石储备见底,大阵难以为继,平妖城这座前线枢纽,便如同剥了壳的鸡蛋。
这也是为何联军此番不惜代价,也要一举荡平叠隙幽谷的根本原因。
目光转向西北。夜色浓重,千里之外的战场看不见丝毫光影,但天地间灵气的细微躁动,如同无声的呜咽,不断从那个方向传来。数十万修士正在那里与妖族血战。
这一切牺牲与消耗,都只为爭得十年。
十年。
释洛尘大师闭上眼,出征前那场密议歷歷在目。
清虚真君、朱大先生与他相对而坐,茶冷了又添,添了又冷。
最终定下的,是一条近乎孤注一掷的路——此战不止要驱离盘踞在那里的近四十万妖族,封印或摧毁那四条空间裂缝,更要一劳永逸——占领幽谷及周边,然后,把赤焰谷底那条四阶灵脉迁移过来,就地筑新城,永镇此地。
因为盘踞幽谷的四十万妖族,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真正悬在人族头顶的利刃,是十年后必將真身跨界而来的那两位:
雷音金鹏。
地渊魔蛟。
並且,他与清虚真君,必须在十年內突破化神。否则,即便有那座四阶灵脉支撑,能布下完整的“四象擎天大阵”,三州人族想抵挡两位妖尊之威,恐怕也力有未逮。
夜风更急了,吹动袍袖猎猎作响。
夜色如墨,笼罩著玄狸平妖城。
数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晦暗流光,自城西一角悄然升起。它们紧贴著半启状態的“四象擎天阵”那层半透明光幕的內缘,如同游弋在巨鯨身侧的阴影,向著西北方向无声滑去。
流光一共七道。
前三道,气息凝练如深渊,正是君九思、顾轻舟、任花落。
他们的灵力被约束在极小的范围內,元婴期的修为被刻意压制,不露丝毫外显的锋锐或异象。
后四道,气息也是沉稳扎实,皆是金丹后期的修为。
其中一道,属於风原城万通商盟的盟主,擎苍真人。他手中紧握一枚玉简,其中封存著至关重要的坐標——岩耕等人当初冒死勘测並传回的四条空间裂缝的具体位置。
此刻,这枚玉简正散发著极为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空间波动,为队伍指引著方向。
他们的目標,是位於叠隙幽谷东侧的绝险之地——虚雾涧。
选择这条路线,是联军最高层精心制定的隱秘奇袭之策。
虚雾涧终年毒瘴瀰漫,空间结构脆弱混乱,时有细碎的空间裂缝隨机生灭,凶险异常,也因此成为了双方常规布防的盲区与薄弱点。
这七人组成的精锐小队,悄然出城。
他们的行动没有丝毫多余的光影,没有一丝外泄的强大气息。
遁光的速度虽快,却巧妙地顺应著夜风和空中紊乱灵气的流向,將破空声与灵力涟漪降至最低。
他们精確地避开了大阵灵力流转的节点,甚至利用了平妖城自身因半启大阵而產生的庞杂灵力背景,来掩盖自身细微的痕跡。
在联军主力製造的巨大喧囂与灵力风暴掩护下,这支小队如同投入深海的七枚墨滴,迅速而安静地远离了平妖城,向著那被毒瘴与空间乱流笼罩的死亡涧谷潜行而去。
他们的任务清晰而致命:藉助虚雾涧的险恶环境与防线漏洞,悄然潜入叠隙幽谷腹地,直扑四条空间裂缝所在。寻机將其摧毁或封印,彻底切断妖族的空间通道,並从內部动摇当前战局。
夜色吞没了他们的最后一点踪跡。这场决定性的隱秘行动,已然在无人察觉的阴影中,全速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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