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后的第七天。
秦岭基地的清晨,和往常一样,在机器轰鸣和人员忙碌中开始。
但又和往常不一样。
食堂里,人们端著餐盘坐下,第一句话不再是“今天的数据传回来了吗”,而是——
“你决定了吗?”
“决定了。走。”
“我也是。我儿子跟我一起。”
“我留下。我爸妈走不动了,我得陪著。”
这样的对话,发生在每一个角落。
有人笑著,有人哭著,有人沉默地吃著饭,一句话也不说。
但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选择。**
两条路,从此分岔。
一条通往地球,一条通往星海。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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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第一份《人口分流统计报告》摆在了赵卫国的案头。
**深空派:** 约十二万七千人。包括大部分青壮年技术人员、科学家、修炼者,以及愿意跟隨父母的孩子。
**地球派:** 约三十四万五千人。包括大部分老年人、不愿意离开故土的人,以及有特殊原因必须留下的人。
十二万对三十四万。
深空派只有地球派的三分之一多一点。
但赵卫国知道,这十二万人,是整个人类文明的精华。他们年轻,有技术,有勇气,有探索未知的渴望。他们將带著人类文明的火种,走向那片无尽的星海。
而留下的三十四万人,同样重要。他们是根,是锚,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回望的家园。
“两条腿走路。”赵卫国合上报告,对身边的陈启航道,“深空派负责向外探索,地球派负责向內建设。互相支撑,互为后盾。”
陈启航点了点头,但眉头微皱:
“问题是,资源怎么分?星舰只有那么多,物资只有那么多,谁多谁少?”
赵卫国沉默了一秒,然后道:
“按计划分。该造多少艘,还造多少艘。深空派带走该带走的,地球派留下该留下的。”
“至於谁多谁少——”
他望向窗外那片正在甦醒的大地:
“只要人还在,什么都可以再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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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流的第二天,地球派的第一次全体大会在秦岭基地的广场上召开。
三十四万人当然不可能全部到场,来的是各营地的代表,约两千人。
赵卫国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轻人,也有抱著孩子的母亲。
他们的眼神,复杂而坚定。
有留恋,有不舍,有不甘,也有——决心。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赵卫国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你们在想,留下的人,是不是被拋弃了?”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更多人沉默。
“我告诉你们——不是。”
“深空派往外走,地球派往內建。两条腿走路,谁也离不开谁。”
他调出一张巨大的蓝图,投影在身后的屏幕上:
**《地球派百年发展纲要》**
“这是我和陈院士、方医生他们,花了三天三夜赶出来的。你们看看,提提意见。”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人们伸长脖子,看向那张蓝图。
蓝图的第一部分,是能源。
“可控核聚变技术,已经成熟。”陈启航接过话头,“薪火一號上的『燧人-舰甲型』,我们在地面上建了三个地面版。现在,我们还要再建二十个。”
“二十个?”
“对。分散在全国各地,互为备份。任何一个出问题,都不会影响整体。”
“这样,我们的能源,就不是『够用』,而是『富余』。”
陈启航的眼镜片反射著屏幕的蓝光,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能源富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我们可以大规模使用机器人,意味著我们可以24小时不间断生產,意味著我们可以改造环境,可以净化水源,可以重建城市——意味著,我们可以让这颗遍体鳞伤的星球,重新活过来。”
蓝图的第二部分,是生產。
“以前,我们靠人力。”陈启航道,“人不够,就加班;加不动,就死扛。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机器人。”
屏幕上,出现了各种型號的机器人设计图:
- **矿用机器人**:可以深入地下千米,24小时不间断作业
- **建筑机器人**:可以自动砌墙、浇筑、焊接,效率是人工的五十倍
- **农业机器人**:可以播种、施肥、收割,全程无人化
- **维修机器人**:可以检测、诊断、修復,覆盖绝大多数故障
“这些机器人,我们已经在驪山基地批量生產。到今年年底,我们將有十万台各类机器人投入使用。”
“到那时,三十四万人,可以干出三百四十万人的活。”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
“那……那我们人干什么?”有人问。
陈启航笑了:
“人干机器干不了的事——创造、管理、研究、教育。”
“机器负责『做』,人负责『想』。这才是未来。”
### 环境:从“修復”到“优化”
蓝图的第三部分,是环境。
孟老站起身,走到台前。
这位满头白髮的老地质学家,此刻眼中闪烁著年轻人般的光芒:
“地球经过那次浩劫,生態几乎崩溃。但崩溃,意味著重建的机会。”
他调出一幅巨大的地球生態模擬图:
“我们的计划,分三步走:”
“**第一步,修復。** 用五年时间,净化水源,恢復植被,重建基本生態循环。这一步,我们已经开始了。”
“**第二步,优化。** 用二十年时间,调整气候,改良土壤,让地球变得更宜居。不是回到过去,而是超越过去。”
“**第三步,再造。** 用一百年时间,把地球改造成一个真正的『花园星球』。不是被动的適应自然,而是主动的与自然共生。”
台下,有人听得入神,有人默默流泪。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人站起身,声音颤抖:
“孟老,你说的这些……我这辈子还能看到吗?”
孟老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老哥,你今年多大?”
“七十了。”
“七十。不算老。我们可控核聚变有了,医疗技术也在进步。活到一百二,不是问题。”
“一百二……那还有五十年。”
“对。五十年,够看到很多了。”
那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著笑著,眼泪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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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派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深空派的大会在同一地点召开。
来的人少了很多——十二万人,来的是代表,约一千人。
但气氛,更加热烈。
周远航从薪火一號上通过量子通讯参会。他的影像悬浮在台上,身后是那片深邃的星空。
“地球派的蓝图,我们都看了。”他开口,“很好。非常踏实。我们放心了。”
“现在,该说说我们的事了。”
他调出一张同样巨大的蓝图:
**《深空派百年探索纲要》**
### 第一步:太阳系內的根基
“我们的第一步,是在太阳系內站稳脚跟。”
“月球基地,已经开工。嫦娥一號运输船,將在十天后首飞。第一批月面工程机器人,已经到位。到今年年底,我们將建成第一个永久性月球前哨站。”
“火星基地,开始规划。薪火一號传回的数据显示,火星上有丰富的水冰和矿產资源。五年內,我们要在火星上建立第一个人类定居点。”
“小行星带,开始勘探。那些富含稀有金属的小行星,是我们未来的矿场。十年內,我们要实现小行星採矿。”
### 第二步:帝国边疆的融入
“我们的第二步,是融入大秦帝国的边疆体系。”
周远航的声音变得凝重:
“那座太空站,只是帝国无数个边疆哨站之一。它的后面,是三千七百光年的帝国疆域,是一万二千个恆星系,是数以兆亿计的帝国居民。”
“我们不会一下子走那么远。但我们要一步一步,融入这个体系。”
“学习他们的知识,借用他们的技术,参与他们的贸易,甚至——加入他们的军队。”
“只有融入,才能真正走出去。”
### 第三步:向未知挺进
“我们的第三步,是向真正的未知挺进。”
“帝国的疆域再大,也有边界。边界之外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也许是更高级的文明,也许是更古老的存在,也许是……我们无法想像的东西。”
“我们要去那里看看。”
周远航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
“这不是十年、二十年能完成的事。这是百年、千年的事业。”
“我们这一代人,可能只走完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要留给后人。”
“但我们要为他们铺好路。”
台下,鸦雀无声。
然后,一个人站起来,大声问:
“舰长,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周远航看著他,笑了:
“等星舰造好,等物资备齐,等所有人准备好——就出发。”
“不会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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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派分开后,工作反而更高效了。
地球派负责资源开採和星舰建造。他们用那些机器人,日夜不停地挖矿、冶炼、加工、组装。每天,都有新的材料运往驪山基地,都有新的部件被送进船坞。
深空派负责技术研发和人员培训。他们在薪火一號上模擬太空环境,训练未来的星际旅行者;他们在秦岭基地的研究中心里,消化著从帝国太空站传来的海量知识。
两派之间,有一条专门开闢的通讯频道,24小时畅通。
地球派的人,可以隨时向深空派的人请教技术问题。
深空派的人,可以隨时向地球派的人报告最新发现。
有时,两边的人还会约好时间,通过视频一起吃饭、聊天、唱歌。
就像一家人,虽然分开了,但心还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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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距离越来越远,通讯延迟也越来越大。
从地球到薪火一號的当前位置,延迟已经是四个半小时。来回一次信息,需要九个小时。
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那条细细的通讯链路,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连接。
技术部门专门成立了一个“超远距离通讯攻关小组”,研究如何缩短延迟,如何提高带宽,如何让两派的人能更顺畅地交流。
“量子通讯理论上可以实现实时传输。”小组负责人说,“但需要建立中继站。第一步,是在月球建一个;第二步,是在火星建一个;第三步……”
“第三步太远了,先走第一步吧。”
於是,月球基地的第一个重点工程,变成了通讯中继站。
那是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拋物面天线,直径超过一百米,静静地矗立在月球表面的荒原上。它指向地球,也指向薪火一號的方向。
当它建成的那一刻,通讯延迟从四个半小时,缩短到了——**四秒**。
四秒,对於日常交流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消息传开的那天,秦岭基地和薪火一號上,同时响起了欢呼声。
然后,是视频连线。
屏幕上,出现了彼此的面孔。
有人笑著挥手,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只是静静地看著对方,仿佛要把那张脸刻进心里。
“妈,你瘦了。”一个年轻人在薪火一號上说。
“你也是。”地球这头的母亲,红著眼眶,“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你也是。”
这样的对话,在无数个家庭之间发生。
四秒的延迟,挡不住亲情的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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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球基地的建设,由地球派主导,深空派提供技术支持。
因为那不仅是深空派的中转站,也是地球派的**屏障**。
“赤人如果再来,月球是第一道防线。”赵卫国在一次会议上说,“我们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帝国的太空站上。他们会不会出手,什么时候出手,我们都不知道。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於是,月球基地的规划,多了一项新內容——**防御系统**。
不是那种主动进攻的武器,而是预警、监测、拦截的被动防御。
- **监测站**:部署在月球背面,24小时扫描深空,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向地球报警
- **拦截平台**:部署在月球轨道上,配备电磁炮和雷射武器,可以在必要时拦截来袭目標
- **应急避难所**:建在月球地下深处,可以容纳五千人长期生存,如果地球真的发生不测,至少有人能活下来
“这是最后的手段。”负责设计的吴总工说,“希望永远用不上。”
“但必须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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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山基地里,星舰建造进入了最后的衝刺阶段。
薪火二號,已经完成了92%。巨大的舰体静静地悬浮在船坞中,只差最后的內部装修和系统调试。
薪火三號,完成了78%。龙骨已经铺好,装甲正在一块块安装。
薪火四號,完成了65%。主体结构已经成型,能源核心正在吊装。
薪火五號到十號,也在同步推进。虽然进度慢一些,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十二金人依旧矗立在各自的位置上,身上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它们不仅是监工,也是工程师,更是这些星舰的“守护者”。
玄黄悬浮在主控室中央,眼中那团星云缓缓旋转。
他在计算著每一艘星舰的进度,调配著每一份资源,规划著名每一步的工序。
“**薪火二號,预计三十天后完工。**”他发出信息,“**薪火三號,六十天后完工。薪火四號,九十天后完工。**”
“**到年底,我们將拥有十艘薪火级星舰。**”
“**足够带走深空派的全部十二万人。**”
消息传开,所有人都在心中默默算著日子。
三十天。
六十天。
九十天。
然后——
**出发。**
---
距离薪火二號完工,还有三十天。
西山基地的傍晚,依旧寧静。
韩熙坐在观察室的窗前,望著那颗越来越远的星星——那是薪火一號,还在深空中执行最后的探测任务。
十九蹲在她旁边,耳朵竖得笔直。
“十九,我们快走了。”
十九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你怕吗?”
十九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用头蹭了蹭她的手。
那意思是——
“不怕。有你在。”
韩熙笑了。
她低下头,轻轻抱著十九的脖子,把脸埋在它温热的皮毛里。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那片正在甦醒的大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景色。
很快,就看不到了。
但她不后悔。
因为前方,有林叔叔。
有未知的世界。
有——
**星海。**
---
夜深了。
秦岭基地的指挥中心里,赵卫国依旧坐在他的位置上,望著窗外那片璀璨的星空。
他的身边,放著两份文件。
一份是《地球派百年发展纲要》,他刚刚签完字。
一份是《深空派百年探索纲要》,他还没来得及签。
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
他还没准备好说再见。
门开了。
陈启航走了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著?”
“嗯。”
沉默。
然后,陈启航道:“老赵,你说,他们走了之后,我们还能见到他们吗?”
赵卫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如果他们走得足够远,发现足够多的东西,带回足够多的知识——那我们就算见不到他们,也知道他们还活著,还在走,还在为我们探路。”
“这就够了。”
陈启航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老赵,你变了。”
“变什么?”
“变得……像个哲学家了。”
赵卫国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可能是年纪大了。”
两人並肩坐著,望著窗外那片星空。
那里,有他们的孩子,他们的战友,他们的未来。
而他们自己,將留在这里,守著这片土地,等著那些人——
**回家。**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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