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家族地。
新的阵法,建在炼器工坊与库房之间的区域。
光幕范围比鼎盛时期小了许多,仅能勉强覆盖最重要的建筑和家族內的八百余人。
阵法之外,灰黑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又被阵法的灵光与古家子弟操控的法器成片摧毁。
但很快,更多的尸傀又会填补上来,仿佛无穷无尽。
光幕之內,气氛凝重。
除了轮值操控法器和在阵法节点灌注灵石的子弟,其余人多是面带疲惫。
或抓紧时间调息,或默默检查著手中的兵器、符籙。
古言锋站在阵法內缘一处石台上,眉头紧锁。
女儿古月“死而復生”后隨东郭源去了南宫家,他心中既欣慰又牵掛,如今家族又陷此绝境,更是心力交瘁。
“家主。”
古谦指挥著一队子弟將最后一批灵材和修復阵法的物资安置妥当。
他快步走到古言锋身边,低声道:“輜重已清点入库。”
“但子弟们灵力消耗很大,轮换间隙越来越短了。”
古言锋“嗯”了一声,沉默片刻,才缓缓问道:
“谦长老,依你看……我们还能守多久?”
古谦闻言,脸上皱纹更深了,他嘆了口气:“若是尸潮一直这般强度……最多两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古言锋的脸色,继续道:
“家主,我们……是不是该做最坏的打算了?”
最坏的打算,便是弃守族地,突围逃亡。
古言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放弃世代经营的祖地、工坊、积累,对任何一个家主来说都是锥心之痛。
但总好过全族覆灭……
“南宫家那边……情况如何?”古言锋问,声音有些乾涩。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家族的唯一生路。
他们这些高层战力可以遁逃。
但家族里不是每个人都有逃亡能力的,大多还是一些凡人和凝气境子弟。
不过,有月儿和东郭源那层关係在。
南宫家,应该能给他们一线庇护。
儘管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滋味绝不好受,但总好过满门死绝。
古谦明白他的意思,脸上也露出一丝复杂。
“已派了机灵的子弟前往,但尚未有消息传回。不过……”
他抬头,望向阵法光幕上不断漾开的涟漪。
“我怀疑,这些尸傀……並非漫无目的。”
“它们的方向,太有针对性了。”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故意把它们往我们古家这边驱赶!”
“驱赶?”古锋眼神一厉。
“只是猜测。”古谦苦笑。
“但若非如此,难以解释为何尸潮仿佛认准了我们这片净化之地。”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古家子弟。
他们大多精於炼器,灵力用於操控法器、维持阵法是长处。
但论及近身搏杀、野外机变,则远逊於南宫家那些暗卫。
“我也想过派小队出去探查源头,”古谦摇头,语气满是无奈。
“但万一碰上黑沼的人,或是西门家……”
“让我们古家的儿郎去和那些剑修、亡命之徒拼命,无异於以卵击石。这险,冒不得。”
古言锋沉默。
他知道古谦说得对。
古家的根基在“器”与“守”,而非“战”与“攻”。
离开阵法依託,与那些擅长杀戮者周旋,是最愚蠢的选择。
难道真的只能困守待毙?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之时。
“咻!”
只见一名年轻子弟驾著遁光,从半空落下。
他一路不停地直衝古言锋和古谦所在的高台而来。
这异常的举动立刻引起了附近不少人的注意。
“发生什么事了?!”
古谦心头一紧,上前半步,沉声问道。
若非重大变故,值守子弟绝不会如此失態。
那子弟衝到近前,指著某个方向喊道:“家主!谦长老!”
“来了!是古月小姐!古月小姐带著南宫家主他们来了!”
古言锋与古谦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此刻的局势已容不得他们细想南宫星若为何会亲临险地。
有援手到来,就是天大的幸事!
“好!好!”古言锋大手一挥,“谦长老,隨我去迎南宫家主!快!”
话音落下,他已身形一纵,化作一道遁光,朝著那子弟所指方向疾掠而去。
古谦不敢怠慢,急忙跟上。
两人身后,不少听到消息的古家子弟也纷纷抬起头。
疲惫的脸上焕发出希望的光彩。
不过片刻,两人已穿过阵法內部几处防御工事,来到靠近东南侧阵法边缘的一处地带。
这里原本是族內子弟操练的小校场,如今堆放著不少阵基材料。
而此刻,场中已静静立著数十道身影。
为首一人,月白裙裳,冰肌玉骨,身姿挺立。
她绝美的容顏沉静,冰澈的眸子正平静地扫视著四周阵法运转的情况。
正是南宫星若。
在她身侧,古月正与东郭源並肩而立。
古月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担忧,正踮脚望著古言锋来的方向。
东郭源则是一如既往的玄衣沉静。
再往后,是数十名身著南宫家与东郭家服饰的精锐。
“小月!”
古言锋身形甫一落地,目光便牢牢锁定在女儿身上。
看到古月气息平稳,眼神明亮,他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父亲!”古月眼睛一亮,扑了过来,双手抓住古言锋的手臂。
“你们没事吧?族里伤亡如何?阵法还能撑多久?”
“暂时还不会有大问题。”
古言锋用力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老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
“阵法尚稳,子弟们也还撑得住。”
“倒是你……”他看向古月仍显单薄的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在南宫家可还適应?伤势恢復得如何?”
“我很好,父亲放心。”
古月用力点头,隨即侧身让开半步,示意父亲看向身后的南宫星若。
“是星若小姐和楚主母安排我的生活住居,阿源也一直照顾我。”
古言锋这才收敛心神,整了整衣袍,向前几步,对著南宫星若郑重抱拳躬身。
“古言锋,见过星若家主。”
“多谢南宫家对小女的收留之情。”
他身后的古谦也连忙跟著行礼。
“古伯父不必多礼。”南宫星若上前虚扶,冰清的声音平静。
“月小姐与我情同姐妹,照顾她是分內之事。”
“今日我们前来,也非只为敘旧。”
她目光扫过古言锋与古谦,开门见山道:
“古伯父,谦长老。你们可曾察觉,围攻古家的尸潮,与往日有何不同?”
古言锋与古谦闻言,脸色同时一肃。
古谦上前半步,沉声道:“星若家主明鑑。”
“这些尸傀仿佛认准了我古家,我们怀疑有什么东西在驱使它们。”
“不是怀疑,是事实。”南宫星若的声音肯定。
她抬起手,指向阵法外那灰黑色浪潮。
“古家,被標记了。有一股牵引之力,正附著在古家族地之上,將所有尸傀源源不断地吸引而来。”
“不止古家,南宫家,或许还有北辰家,皆是如此。”
“什么?!”古言锋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地望向阵法外,那些尸傀。
难怪这些污秽之物,竟能不顾福泽印记的净化之力,对古家围攻!
“牵引?”古言锋的声音乾涩,“星若家主,这是何意?”
“是雾主。”一旁的古月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愤怒。
“父亲,那个掌控黑沼的雾主,他是从上古中復甦的存在!”
“復甦者?!”古言锋与古谦几乎同时失声。
身为炼器世家家主,古言锋的认知远比常人深刻。
不用想,能从上古时候,一直苟延残喘活至今日的人,其修为境界,必然不俗!
“难怪……难怪……”古言锋喃喃自语,一股寒意蔓延全身。
他猛地抬头,看向南宫星若,“南宫家那边……”
“同样遭遇尸潮围攻,规模更甚。”
南宫星若平静地点头。
“母亲已调集全族修士主动出击,搜寻牵引印记。”
“我们此行,便是奉命前来古家方向探查,並告知古家撤离。”
“撤离?”古谦忍不住惊呼。
“必须撤离。”东郭源此时终於开口。
“岳父,谦长老。雾主篡改福泽印记,將其化为牵引之源,引导尸潮。”
“古家所在,必然是其中一处目標。”
“留在此地,只有被无穷无尽的尸潮耗尽最后一丝力量,闔族覆灭一途。”
古言锋浑身一震,脑海中闪过数个念头。
霜月城剧变至今已有时日,城外消息断绝。
但按照常理,如此规模的灾变,早该惊动周边州郡。
甚至传入大衍皇朝中枢。
可至今……没有任何外来援军的消息,甚至连只言片语的传讯都没有。
如果雾主真是上古復甦的修士……
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唯有那等存在,才有手段隔绝一方天地,將霜月城化作炼狱牢笼!
也唯有那等存在,才会让坐镇中域的大衍皇朝,至今未能做出反应。
或许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是……不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古言锋表情凝重。
“难怪皇朝至今无人来援……难怪周边州郡音讯全无……上古復甦……”
他猛地抬头,看向南宫星若,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星若家主,依你之见,我古家……该当如何?”
南宫星若迎上他的目光,冰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犹豫。
“放弃族地,所有人即刻前往南宫家族地。”
“母亲已在族中做好安排,可接应古家族人暂避。”
“集中力量,方有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古伯父,此刻非是犹豫之时。”
“尸潮无穷,而人力有尽。”
“唯有合两家之力,据守一处,方有可能撑到转机出现。至於古家祖业……”
南宫星若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工坊、库房、殿宇。
“只要人还在,传承未绝,將来总有重建之日。”
“若人没了,这些死物,终究会沦为废墟。”
“……”
场中一片寂静。
古言锋表情挣扎。
放弃世代经营的祖地,放弃那些炼器积累……这痛苦,不亚於剜心割肉。
但当他目光扫过身旁女儿担忧的脸。
扫过周围那些疲惫的古家子弟。
扫过阵法外那仿佛永远也杀不完的尸潮……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对著南宫星若,深深一揖。
“古言锋,代古家上下八百余口……谢星若家主活命之恩,谢南宫家收容之义。”
“古家,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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