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的目光,又朝著天地宗的方向,大致扫了一圈。
队伍里都是些熟悉的丹师面孔,却始终没有看到杨屹川的身影。
他悬著的心,倒是悄悄鬆了一口气,在心底喃喃自语:
“看来这一次,屹川师兄……並没有前来这修罗道。”
平日里在天地宗,他顶著楚宴的身份,和杨屹川相交甚好。
这位师兄性情磊落,待他向来温和,从未对他有过半分恶意。
可经过了苏緋桃这件事之后,他的心里,终究还是生出了几分介怀。
“过去作为陈阳,我和杨屹川也算有些交情……不过,也就止步於此了。”
“要是他知道……”
“知道同门师弟究竟是谁,又会怎么想?”
陈阳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身旁的琴音缓缓收束,最后一个清越的音符,悠悠消散在空气里。
陈阳也停下了唇边的玉簫。
琴簫和鸣之音,就此停滯。
第一道台上。
原本沉浸於乐声中的东土修士,此刻一个个愣在了原地。
脸上满是悵然若失的神情,仿佛心神仍被那涤盪魂魄的琴簫声所牵繫,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半晌之后,才渐渐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真是没想到,这菩提教的圣子,不光是修为高深,竟然对於音律之道,也精通到了这般地步。”
“是啊,他身边那女子,莫非也是菩提教的?”
“这琴音听著,竟然有一种洗涤心神,稳固道基的感觉,当真是了不得。”
“难怪能让云裳宗的两位仙子,都对他死心塌地,这般才情,这般容貌,换做是谁,能不动心啊?”
这些议论声,悠悠地飘进陈阳的耳朵里,他却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只是將手中的白玉簫,递给了身旁的未央。
未央伸手接过玉簫,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他的指腹,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
她抬眼看向陈阳,桃花眼里带著浅浅的笑意,银铃般的声音里,满是关切:
“陈兄的精神,看著倒是安寧了不少。”
陈阳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
“多谢了。”
方才纷乱的心绪,那些不快悵然,患得患失,都在这琴簫和鸣之中,被抚平了大半。
未央笑著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拂过琴弦,漫声道:
“陈兄又何必,因为旁人的几句閒言碎语,因为这一副皮囊,一个身份,就心中不快呢?”
“旁人如何看你,那是旁人的事情。”
“与你何干?”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说的道理,他何尝不懂。
过去在东土行走,这般污言秽语,他听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都不会放在心上。
可今日,他却格外的在意。
他的眼角余光,下意识地,便朝著凌霄宗的方向瞥了一眼。
苏緋桃就站在那里,隔著茫茫人海,与他遥遥相对。
他心中的那些不快,那些羞耻,那些莫名的焦躁,从来都不是因为那些陌生修士的议论。
而是因为苏緋桃。
他怕这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会飘进她的耳朵里。
怕她会真的以为,自己就是传闻里那个荒淫无度,靠著皮囊蛊惑女子的西洲花郎。
毕竟在她的面前,那个叫楚宴的男人,是一心专精丹道,温润端方的丹师。
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而不是现在这个,被整个东土议论纷纷,声名狼藉的陈阳。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角那两朵浅浅的血印,指尖微微发凉。
就在这时,身旁的未央,却又忽然开了口,声音温柔:
“陈兄啊……”
“那些目光,那些议论,终究都只是镜中花,水中月,摸不著,也碰不到,当不得真。”
“你心中是何模样,你自己是何人,这才是最重要的。”
陈阳闻言,抬眼看向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了方才乌桑提及的天香教,心里的好奇涌了上来,看著未央,开口问道:
“对了林洋,你又是怎么入的天香教呢?”
“你之前不是和我说,你家是西洲的財主……在西洲有很多灵脉,灵矿,家底丰厚得很吗?”
“怎么会落得四处漂泊的地步?”
面对他的询问,未央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露出了几分无奈的苦笑,轻声道:
“没办法呀,遇到了一帮坏人,把我关起来了。”
陈阳听完,顿时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几分疑惑,追问道:
“关起来?什么意思?”
……
“就是字面意思啊。”
未央的眼神,微微黯淡了几分:
“被关在一个又黑又暗的地方。”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害怕得不行。”
“这个滋味……”
她的话还没说完,陈阳便如同感同身受一般,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了几分:
“我懂!”
“那种感觉,的確很难受……”
“就仿佛模糊了生死的边界,连自己是不是还活著,都分不清了。”
他当年被镇压在三千丈地底深处,过的也是这般暗无天日的日子。
那种绝望与恐惧,他此生都不会忘记。
未央闻言,明显怔了一下,抬眼深深看向陈阳。
她没料到,陈阳竟能如此精准地道出,她心底最深处,最难以言说的感受。
半晌,她才回过神,唇角弯起一抹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陈兄这话,一点没错。怎么……我心里想什么,你现在都能知晓了?”
她语气里带著惯有的戏謔,却又似乎藏了点別的东西:
“你看,我们是不是越来越合拍了?”
说著,她又故意凑近了些,温热的吐息伴著一缕淡香,再次拂过陈阳耳畔。
陈阳低哼一声,对她这似真似假的调侃不置可否,只將话题转回:
“那后来呢?又是如何入了妖神教?”
未央脸上露出些许无奈,轻嘆道:
“其实我自己都没想到能逃出来。”
“被关了三四十年,关得人几乎要长草了。”
“幸好……后来遇到一位好心人,仗义出手,我才算脱离了那苦海。”
“逃出来后,便在西洲四处流浪。”
“东走走,西看看,中间也在天香教待过些时日。最后兜兜转转,阴差阳错,就入了那妖神教。”
她说得轻描淡写,陈阳却从这寥寥数语中,听出了这些年顛沛流离的艰辛。
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怜惜,幽幽一嘆。
……
“怎么?陈兄可是觉得我可怜了?”
未央立刻凑近,肩头轻轻撞了下他手臂,眼底闪烁著狡黠的光,故意问道。
陈阳沉默片刻,终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未央见状,低低哼了两声,目光扫向四周。
自那一曲合鸣后,周围那些女修看向陈阳的目光,愈发灼热露骨,几乎要凝成实质。
一个个眼波流转,频频望来。
两颊泛红,窃窃私语间,恨不能立刻扑上一般。
未央瞧著,忽然轻笑一声,对陈阳道:
“其实,陈兄现在该庆幸才是。”
“庆幸什么?”陈阳不解。
“庆幸你此刻是在东土,而非西洲。”
未央挑眉,视线落在他脸上,带著玩味:
“我毕竟在天香教待过些时日,最清楚那些西洲女妖的脾性……”
“个个是色令智昏的主,见著貌美男子便走不动道。”
“若是在西洲,凭陈兄你这般模样,只怕一露面,就要被她们抢了回去,拘在房里,那才叫插翅难飞呢。”
她说著,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媚意自眸中流淌而出。
仅一个眼神,便勾得人心尖微颤。
陈阳被她这般瞧著,心头莫名一跳,忙侧过头,视线又一次下意识飘向凌霄宗的方向,嘴上却强自反驳:
“我看你……倒颇像那走不动道的西洲女妖。”
未央顿时笑出声,声如脆铃,带著绵软勾人的尾音:
“陈兄这回可没看错。我呀,的的確確……也走不动道了。毕竟,我亦是西洲女妖嘛。”
话音未落,她又凑前半步。
肩头再次轻轻撞向他手臂,温软身躯几乎贴靠上来。
陈阳只觉臂上传来清晰柔软的触感,心头急跳,连忙退开一步拉开距离。
未央见他这般闪避,也不恼,眼底笑意反而更深,像只得逞的小狐。
……
时日悄然,又过去两日。
这两日间,第一道台上修士愈多。
陆续有人自传送阵现身,来者皆非南天五氏中人,只是其他姓氏的寻常子弟。
“南天五氏……到底怎么回事?”
陈阳凌立半空,眉头微蹙,下意识再次望向传送阵方向。
那里依旧没有熟悉的璀璨光芒亮起。
他心中疑惑与隱隱的不安渐浓。
一旁未央凑近,眨了眨眼:
“陈兄在张望什么?等人么?”
陈阳闻言,摇了摇头,未及开口……
第一道台中央的传送法阵,骤然爆发出耀眼至极的光芒!
灵光冲天而起,瞬间席捲了整个道台!
“来了!是后土安氏!南天五氏的人来了!”
“快看!金介文氏也到了!”
“还有凤血世家!”
惊呼声此起彼伏,整个第一道台瞬间喧腾起来。
光芒稍敛,一行身著锦袍的修士便现於法阵之上。
为首是一位气息沉稳如山岳的青年男子,正是南天安氏此行的领队。
陈阳目光扫去,一眼认出是安家人。
他对安家了解不多,正欲移开视线,目光却骤然停在中年男子身侧的一位少女身上。
那少女约莫二八年华,容貌清秀,气质温婉,乍看並无特別。
然而,在她踏足道台,下意识抬首环顾的瞬间,目光便直直地朝著陈阳所在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接的剎那,陈阳心中莫名一颤。
那少女见了他,眸光只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神色依旧平静淡漠,无半分多余情绪,更无丝毫慌乱。
可偏偏就是这份古井无波的淡然,让陈阳无端生出一丝隱晦的危险直觉。
眉头微蹙。
陈阳心中的疑惑,顿时更深了。
紧接著。
传送阵再放金光,金介文氏的人也抵达道台。
陈阳一眼便看到人群最前的文渊鱼,依旧一袭长衫,温文尔雅的模样。
文渊鱼的目光也第一时间锁定陈阳,朝他轻轻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笑容,却让陈阳心底生出一丝不快。
他岂会忘记,上次修罗道中,此人处处算计试探,心思深沉难测。
更何况,文渊鱼也已修成金丹五玄通,实力不容小覷。
而更让陈阳在意的是,文渊鱼身侧,跟著一位陌生的青年。
那青年二十出头模样,气息內敛,看似平平无奇。
然而,在与陈阳目光不经意接触的剎那,陈阳心头再次微微一凛,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悄然窜起。
他下意识蹙紧眉头,將那青年的模样牢牢刻入心底。
传送阵的光芒未有停歇。
凤血世家的队伍,也紧隨其后抵达。
陈阳一眼便看到队伍前方的凤知寧,修罗道中亦有数面之缘。
他目光在凤家队伍中仔细扫过,未见特別陌生的面孔,也未感知到异常气息,这才暂且按下心中思绪。
然而,他的心神还未及放鬆……
轰!轰!
传送阵竟再次爆发光芒,而且是两道!
两道光芒气息截然不同,却同样磅礴骇人。
“是麒麟陈家!还有杨氏龙族!”
道台上,有修士瞬间惊呼出声。
整个第一道台的喧譁,骤然安静了几分。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传送阵的方向。
不仅陈阳,连他身旁的未央也收起了笑意,目光微凝,望向那边。
光芒散尽,两行人马现出身形。
杨氏龙族队伍最前方,立著两名身形高大的青年,正是杨厉与杨胜两兄弟。
兄长杨厉立於最前,一身玄色龙纹锦袍,周身有细密雷霆道韵流转,气息迫人,正是天道筑基的天骄。
其弟杨胜落后半步,气息同样凌厉,只是较之其兄,略逊一筹。
两人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瞬间便锁定半空中的陈阳。
四目相接的剎那,兄弟二人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恨不能立刻衝上,將陈阳碎尸万段。
陈阳见他二人怒不可遏,非但无半分惧色,反而唇角微勾,朝他们露出一抹极淡的微笑。
这笑容落在杨氏兄弟眼中,无异於火上浇油。
“阿哥,你看见没!这小子,竟还敢挑衅!”杨胜咬紧牙关,对身旁杨厉低声道,眼中杀意沸腾。
杨厉重重点头,眉心道韵天光隱隱跳动,內里有银色电蛇闪烁轰鸣。
他声音低沉沙哑,压抑著暴怒:
“放心。之前让他侥倖走脱,此番在这修罗道內,定要將他诛杀於此!”
“对!阿哥说得是!”
杨胜立刻附和,眼中满是狠厉与自信:
“不知他使了什么妖法,令我二人无法出手。此番我们早有准备,必破其邪术,將他挫骨扬灰!”
上一轮修罗道开启,他们苦等多时却未见陈阳踪影。
此次终於等到,自然做足了万全准备,誓要一雪前耻。
然而陈阳,却根本未將他们放在心上。
他的目光只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便落在了杨家队伍角落。
那里,站著一位毫不起眼的灰衣青年。
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疤痕,立於人群中毫无存在感,眼神一片空明,仿佛无喜无悲,只是静静站著。
可陈阳看见他的剎那,心神猛地一跳!
一股心惊肉跳的危机感瞬间席捲全身,令他汗毛倒竖。
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就在他看过去的瞬间,那灰衣青年仿佛有所感应,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一股属於筑基大圆满的磅礴气息,瞬间將陈阳锁定。
可那人的眼神,依旧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潭。
但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片骇人的平静之下,蛰伏著一股动若雷霆的暴怒。
如同沉寂的火山,下一刻便会轰然爆发,焚尽一切。
陈阳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周身灵气瞬间流转,警惕已提至巔峰。
不过,最让他在意的,还是紧隨杨家之后到来的麒麟陈家。
他的目光立刻从杨家队伍移开,投向陈家眾人。
一眼,便看到了人群最前方的陈怀锋。
数月未见。
上次在这修罗道第一道台初建时,两人便曾激烈衝突。
陈怀锋那蕴养已久的道韵真剑,威力之强,陈阳至今记忆犹新。
陈阳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心下暗忖:
“这陈怀锋实力深不可测,此番怕是难免又要对上。”
他的目光在陈怀锋身上只停留片刻,便移开了,並未太过纠结。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陈怀锋身侧的一名少年身上。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清秀,看似平平无奇,跟在陈怀锋身边,像个不起眼的小跟班。
可陈阳对他,却记忆犹新。
之前在天地宗丹试高台,他便见过这少年,当时便觉其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后来在人间道,经青木祖师提点,他才隱约察觉,这少年的身份绝不简单。
“此人……恐怕也是一位真君化身,与那九华宗陆浩一样。”
想到此处,陈阳眼神骤然锐利,警惕陡生。
他心知肚明,这跟在陈怀锋身边的少年,恐怕比那陆浩,还要更加可怕。
不过,这终究是青木祖师託付之事,无论如何,他也需一试。
陈阳心下盘算:
“按青木祖师交代的办便是。”
“他与此人或许有深仇,我若能將其收拾一顿,自然最好。”
“若实力悬殊,实在不敌……届时捏碎玉简传讯便是。”
他下意识摸了摸储物袋中,那枚青木祖师所赠的玉简。
青木祖师早有交代,若遇无法抗衡之危,捏碎此玉简,他便会立刻赶来。
祖师道基本就与这杀神道契合,从地狱道尽头来此,也费不了太多功夫。
更何况,为此次修罗道之行,他早已做足准备。
除却青木祖师这重后手,他还炼製了死气丹,足以应对突发状况,绝不至於令自己陷入绝境。
只是让陈阳略感在意的是……
除凤血世家外,其余几大南天世家的队伍中,似乎都隱隱有一道令他格外在意的身影。
气息古怪,深不可测。
“陈兄,你也察觉了?”
身旁的未央忽然开口,语气带笑,目光若有所思地朝那几道身影方向,瞟了一眼。
陈阳闻言微怔,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原来你也注意到了。”
……
“自然。”
未央点头,挑眉道:
“那几人气息古怪得很,绝非寻常筑基修士。”
“看来接下来,我们须得小心了。”
“也不知这些老东西,不惜自降修为,化身来此,究竟图谋什么。”
“不过想来……多半是为了那第二命吧。”
“毕竟此物,可是比脱胎换骨,重铸道基更进一步的机缘,也难怪他们会动心。”
陈阳深以为然,点头道:
“我亦作此想。”
这些世家老怪物,不惜化身前来,目標必然就是那传说中的第二命。
只是他略有疑惑……
凤血世家的队伍里,却並未感受到什么异常气息,也无甚不对劲之处。
陈阳思索片刻,不由低声自语:
“莫非……凤血世家瞧不上这第二命?”
未央也有些疑惑地望向凤家方向,皱了皱眉,点头道:
“或许……是吧。”
这时,未央忽然又轻笑一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陈阳,朝陈怀锋那边努了努嘴:
“对了陈兄,还有一人,你可瞧见了?”
陈阳疑惑:
“何人?”
“便是站在那陈怀锋身旁的女子啊。”未央笑道。
经她提醒,陈阳才注意到,陈怀锋另一侧,还静立著一名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身粉色罗裙,容貌清秀,眉眼间与陈怀锋有几分相似。
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一枝含苞待放的牡丹。
陈阳看著那少女,脸上满是狐疑,下意识问道:
“此人是谁?”
他对南天世家子弟本就不甚熟悉,何况是个从未见过的少女。
未央闻言,眼底玩味之色更浓:
“她叫陈怀瑶。”
陈阳茫然摇头:
“不认识。”
毕竟东土的修士,想要登上南天,如同登天一般。
平日里,也只有南天世家的子弟,会偶尔下来东土,很多关於南天世家的消息,根本不会在东土流传。
他对南天世家的了解,大多也都是从未央口中听来的。
他下意识地,再次朝著那陈怀瑶看了过去。
可就在这时,四目再次相接。
那叫陈怀瑶的少女,看到他看过来的瞬间,神色猛地一震,瞬间瞪大了双眼。
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
下一刻。
她的神色又是一变,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了一下,脸颊瞬间便红透了。
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陈阳。
只是指尖却紧紧地攥住了衣角,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这般反常的反应,自然是让陈阳的心里,更加的疑惑了。
“你不认识她,可这陈怀瑶,可是认识你呀。”
未央看著他茫然的模样,笑得更欢了,玩味地看著身旁的陈阳。
陈阳更是一头雾水:
“认识我?”
“对啊。”
未央点了点头,笑著道:
“陈兄啊,你听这怀字辈,难道还没听出来吗?此人,便是那陈怀锋的亲妹妹。”
陈阳闻言,瞬间瞪大了双眼,脸上满是诧异与不敢置信:
“那她……”
他话还没说完,未央便嗤笑了一声,眉眼弯弯地看著他,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软声道:
“就是那个,收藏了陈兄你的画像,然后一个人,悄悄在闺房里……”
“咳咳咳!”
未央的话还没说完,陈阳便猛地咳嗽了起来,连忙打断了她的话:
“林洋,你別说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当面调侃,心性再稳,也难免微露窘迫。
未央见他这副窘迫模样,笑得更厉害了,故意逗他:
“怎么?陈兄这倒是害羞上了?”
陈阳闻言一愣,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未央这话实在荒谬至极。
上一次听闻便也罢了,此番竟亲眼见到真人,陈阳心头莫名泛起一阵不自在。
他下意识將神识探向凌霄宗方向,遥遥望了一眼苏緋桃,这才稍稍稳下心神。
未央瞧著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脸上的戏謔之色更浓了。
她思索片刻,忽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看著陈阳,轻声道:
“陈兄!”
陈阳茫然:“怎么了?”
未央故作犹豫,才缓缓开口:
“其实……我也收藏了陈兄你的画像。”
这话一出,陈阳瞬间气息一滯,瞪大双眼看她,想开口斥责,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未央不等他开口,便又摆了摆手,笑道:
“不过陈兄可別误会呀。”
她顿了顿,挑眉,眼底满是狡黠,声音软糯勾人:
“陈兄你本人就在我眼前,我日日都能看见,又何必捨近求远,对著一幅画像怀春犯痴呢?你说是也不是,陈兄?”
听闻如此露骨之言,陈阳当即低哼两声,猛地別过脸去,懒得再理她。
可心底莫名一乱,心跳竟也悄然快了几分。
未央將他这副情態尽收眼底,脸上笑意愈盛。
恰在此时,一道饱含滔天怒意的呵斥声,骤然响彻第一道台,打破了这片刻清静。
“陈阳!你给我滚下来!”
那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怒,还夹杂著几分天大的委屈,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发颤。
陈阳闻声一怔,循声望去,便见演武场中央立著一名高大青年。
正是杨氏龙族的杨胜。
他虽未成就天道筑基,但周身道韵流转,气势依旧凌厉逼人。
此刻正怒目圆睁,死死瞪著半空中的陈阳,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一旁的杨厉见弟弟率先站出来,脸上露出欣慰神色,沉声赞道:
“好样的弟弟!便该拿出我杨氏龙族的威势来!”
陈阳凌立半空,看著演武场上的杨胜,脸上满是茫然。
他自然记得这杨胜。
此人与陈家的陈怀瑶本有婚约。
上次修罗道中,他气势汹汹前来问罪,可到最后却不知为何莫名泄了气,甚至连动手都未能做到。
“此人到底怎么回事?”
陈阳心下嘀咕:
“上次见他,似还颇为讲理,怎的隔了些时日,又变得如此暴躁?”
心中虽疑,他面上却露出几分不快,冷眼看向杨胜,质问道:
“你有何事?”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清晰传遍整个道台。
周围其他世家子弟显然也都听闻过上回修罗道的传闻,此刻纷纷露出看好戏的戏謔神情。
“上次杨胜放过这陈阳,我看多半是中了西洲妖人的邪术,被糊弄过去了!如今这是要一雪前耻!”
“正是!未婚妻闺房里藏著別人的画像,这口气谁能忍得下?”
“今日这演武场,怕是要见血了!”
“杨氏龙族一旦震怒,龙威爆发,可不是闹著玩的。”
“这陈阳今日必定凶多吉少!”
议论声四起,眾人皆屏息凝神,等著看一场龙爭虎斗。
然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听到陈阳这句冰冷的质问后,原本气势汹汹的杨胜,气息竟瞬间萎靡下去。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猛地后退一步。
脸上暴怒之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恐与慌乱。
“我……我……我……”
他张著嘴,结结巴巴半天,愣是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脸色憋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弟弟!你怎么了?弟弟!”
一旁的杨厉见状大惊失色,满脸不敢置信。
他猛地抬头,怒目圆睁瞪向陈阳,厉声嘶吼:
“妖术!这定是西洲妖术!陈阳,你对我弟弟使了什么妖邪手段?!”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整个第一道台瞬间譁然!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满脸错愕与难以置信,望著演武场上连话都说不出的杨胜,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凌霄宗方向,白露峰队伍中,苏緋桃也瞪大了美眸,满脸茫然。
她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这结果却完全出乎预料。
云裳宗方向,柳依依与宋春花也都鬆了口气。
方才杨胜站出来叫囂时,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毕竟能感觉到此次杨家是有备而来,定然准备了克制陈阳的手段,心中担忧不已。
谁曾想,陈阳仅仅一句质问,便让这杨胜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一旁其他云裳宗女弟子们,更是一个个美目泛光,望著半空中的陈阳,满眼钦慕。
“天吶!这菩提教圣子,竟有如此威势?仅一句话,便喝住了南天世家的骄子!”
“太有气势了!难怪柳师姐与宋师姐都对他倾心,若换做是我,我也……”
“我现在,是真有些羡慕柳师姐和宋师姐了……”
这些低声议论飘飘忽忽传来,听得柳依依与宋春花脸颊微红,却又忍不住偷偷望向陈阳的方向,眼底藏著掩不住的欢喜。
当然,此刻最为惊诧的,当属陈阳自己。
他立於半空,看著演武场上连话都说不出的杨胜,满脸不解。
“此人究竟怎么回事?”
他能清晰感觉到,杨胜的实力比上次精进不少,且此人本性极为骄傲。
如今这般模样,这般前后反差极大的態度,实在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陈阳满心疑惑时,身旁的未央摸著下巴琢磨片刻,忽然轻声道:
“陈兄,你试试让那杨胜离开这演武场,看他听不听话。”
说著,她又瞥了一眼演武场上的杨胜,故意拔高声音,带著几分嫌恶道:
“你这人看著就凶神恶煞的,我可不喜。我陈兄说了,让你滚下去,別在此处碍眼。”
陈阳闻言一愣,见未央神色篤定,便半信半疑地朝演武场上的杨胜开口道:
“杨胜,既无事,你便下去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半分威势。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演武场上的杨胜,却猛地一愣,错愕地抬起头,看向了半空中的陈阳。
他的双腿,竟然控制不住地,微微哆嗦了起来。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操控著他的身体一般,让他不受控制地,便想要转身走下演武场。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般?!”
杨胜在心底,疯狂地嘶吼了起来,满脸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他为了修行到如今的修为,走的是最纯粹的修道之路。
炼气的时候,没有服用过一枚丹药。
筑基境界时,他常以筑基丹辅佐修行,丹药皆由化龙池水淬炼,精纯无瑕。
再有几年,他便能修出自己的道韵天光,成就天道筑基,成为和自己哥哥一般的杨家天骄。
可此时此刻……
在陈阳轻飘飘的一句话面前,他却感觉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了!
“为何会如此?这人究竟是什么修为?为什么会这样?!”
就在他惊恐万分的时候,一旁的未央,却又忍不住开口呵斥道:
“你听不懂吗?我陈兄让你滚下去!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她说著,便顺势靠在了陈阳的身侧,一副与他极为亲昵的模样。
这话音落下的瞬间。
杨胜猛地瞪大双眼,先是看向挽著陈阳胳膊的未央,又死死盯向陈阳,一个劲地喘著粗气。
脸色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做著殊死搏斗。
这一幕,让在场的杨家子弟个个错愕不已。
就连杨厉也瞪大了眼睛,满脸的茫然与愤怒。
他这弟弟从小跟在他身边长大,天不怕地不怕,性子桀驁不驯,甚至比他还暴躁几分。
如今,怎会变得如此……
窝囊!
杨厉的脑海中,只能闪过这个词。
不仅是杨家。
这一刻,就连麒麟陈家的陈怀锋,以及他身旁那位气息內敛的少年,也都瞪大了双眼。
满脸难以置信地死死盯著演武场上的杨胜,完全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即便是站在陈怀锋身旁的陈怀瑶,此刻也睁大了美眸。
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杨胜与陈阳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困惑。
“瑶妹……”
杨胜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到了陈怀瑶身上。
与少女视线相接的剎那,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一日的景象……
那一日。
他去陈家探望未婚妻,却见她面色潮红,气息微乱地从闺房中走出,衣衫还有些不整。
他当时以为发生了什么,不顾一切冲了进去。
却什么都没看见,只看到凌乱的床铺,以及床头柜上……
摆放著的一幅陈阳的画像。
自那一刻起。
他便將陈阳视作必杀之人,这奇耻大辱,他誓要討回!
可如今,真正站在陈阳面前。
他却发现,自己心中竟提不起半分杀意,甚至连动手的念头都无法凝聚。
他下意识地捂住心口,仿佛那里被什么东西牢牢拴住,让他对陈阳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心。
“我……我……我……”
杨胜再次结巴起来,声音发颤,浑身都在发抖,仿佛在拼命酝酿著什么。
这一幕,让陈阳也露出了狐疑之色。
不仅是他,一旁的未央也皱起眉头,紧紧盯著杨胜,想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终於。
在挣扎许久之后。
杨胜忽然之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哼了一声,破罐子破摔一般,大声道:
“滚就滚!”
话音落下,他便在全场死寂的目光中,满脸通红地转身跳下演武场,头也不回地冲回了杨家队伍。
脚落实地的瞬间。
他立刻鬆开了捂住心口的手,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神情,竟忍不住嘆道:
“啊……总算是舒坦了。”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遍落针可闻的第一道台。
整个道台,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仅东土修士个个哑口无言,满脸呆滯。
就连那些南天世家的子弟,也都愣在原地,张大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呆呆地看著那个跳下演武场后一脸舒爽,仿佛解脱了一般的杨胜,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仿佛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如此离谱之事。
即便是站在陈怀锋身旁的少年,此刻也瞪大了双眼,脸上惯有的平静彻底破碎。
满是茫然与错愕,仿佛某种认知受到了强烈的衝击。
全场死寂,足足持续了数息。
直到下一刻。
一道暴怒到极致的嘶吼,骤然炸响!
“杨胜!你这丟人现眼的东西!我杀了你!”
呵斥声,正来自杨厉。
他眉心的龙霆道基瞬间运转到极致,漫天银色雷霆轰然爆发!
眉心道韵天光如闪电般铺开,裹挟著骇人之威,朝著杨胜狠狠劈落!
杨胜嚇得浑身汗毛倒竖,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下一刻便要在这雷霆下神魂俱灭。
周围杨家子弟个个缩起脖子,不敢作声,默默看著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
就在那雷霆即將触及杨胜身体的剎那,杨厉却猛地一跺脚,硬生生散去了漫天电光。
他看著不爭气的弟弟,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近乎疯狂地嘶吼道:
“你这混帐!我杨家的脸面,我杨氏龙族的气概,都被你丟尽了!”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了陈阳眼里。
他立於半空,满脸不可思议,喃喃道:
“这杨家人的性子……便是如此?”
他实在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未央闻言,却轻轻摇头:
“不是哦。”
“杨家子弟体內好歹流著龙族血脉,龙性本就暴烈桀驁,断不可能这般……”
“和和气气,甚至唯唯诺诺。”
陈阳闻言,更加疑惑:
“那这杨胜,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思索,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不知这杨胜究竟是中了什么邪。
不过总的来说,这结果倒让他颇为满意,心中隱隱生出一股舒畅之感。
毕竟,因过往那些事,他对杨这个姓氏,终究存著一些芥蒂。
即便过去在天地宗內,称呼杨屹川时,他也儘量不带姓氏。
只称屹川师兄。
就在这时,未央却忽然皱起眉头,深深看了那杨胜一眼,又扫过周围其他杨家子弟,眼中满是若有所思。
半晌,她才喃喃低语:
“我倒是觉得……他这般性子,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陈阳闻言,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谁?”
未央却讳莫如深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再次看向杨胜,眼底疑惑与不解更浓。
她在心中暗自思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明明打听过,那傢伙……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会……像是借尸还魂一般?”
她说著,又抬眼扫了一圈杨家其他子弟,脸上茫然之色更重:
“而且,就算是真的借尸还魂,这人数……也未免太多了些。”
她站在原地,沉思许久,最终仍是摇了摇头,在心中轻轻一嘆。
“罢了……应是我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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