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下午。
阳光是金色的,粘稠的像蜜糖,从很高很高的天上淌下来,淌过修剪的整整齐齐的常青树篱,淌过白色碎石铺成的小径,最后,全部融化在了一大片轰轰烈烈的花园里。
大人们的谈话声被拋在身后那座大的像迷宫一样的宅子里了。
男孩像一只从笼子里溜出来的麻雀,快活地、不管不顾地钻进那片色彩的海洋。
这里的花开得那样狂野,那样不管不顾,大朵大朵的,挤挤挨挨的,几乎要把窄窄的小径都吞没。
他跑著,跑著,直到一丛开得正旺的绣球花挡住了去路。
那绣球花比他的人还高,一团一团一簇一簇,是那种蓝得不像是真的蓝,又掺著些梦幻般的紫,像是把天空和晚霞揉碎了,一起埋进了土里。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拨开一重厚重的、缀满宝石的帷幕,把那些沉甸甸的花球拨到两旁。花瓣上的水珠滚落下来,凉丝丝地滑过他的手背。
然后,他看见了。
花丛的那一边,是一个正在看书的男孩。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正静静地坐在一张白色的长椅上。
他穿著一身乾净得像云朵一样的衣裳,黑髮柔软地垂在额前,衬得一张脸是近乎透明的白。
他听见动静,抬起眼睛看过来。
那双眼睛也是黑的,黑得像最深最深的夜晚,却亮亮的,像是夜晚里倒映著的最亮的星星。
小男孩完全呆住了。
他忘了放下手里的绣球花,就那样傻乎乎地拨著花,张大了嘴巴。
他想,他一定是跑到花园最最秘密的地方来了,所以才会碰到精灵。
书里的精灵不就是这样的吗?住在花丛里,漂亮得不像话,不大爱理人。
“嗨!”他鬆开绣球花,让它弹回原处,自己则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毫不客气地走上前去,“你是谁?你是住在这里的花精灵吗?”
黑髮男孩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著他,像一只警惕又高贵的小鹿。
小男孩一点也不气馁。
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过得还不算太久,还没学会什么叫“难堪”或者“被拒绝”。
他蹲下来,凑得更近些,眼睛亮晶晶地打量著对方。
“你长得真好看。”他真心实意地说,声音里带著惊嘆,“比我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好看。”
黑髮男孩微微偏了偏头,似乎觉得这个浑身沾著草屑、脸蛋跑得红扑扑的小傢伙有点奇怪。
小男孩被这个小小的动作鼓励了,他快活地一屁股坐到旁边的草地上,仰著头看对方。
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那张漂亮的脸上跳跃。
“这里的房子好大,比我家大很多,”他自顾自地说起来,一边说,一边用手在地上比划,“我家没有院子,种不了花。我妈妈在那边屋子里说话,我偷偷跑出来的。”
黑髮男孩是个不善言辞的性格,並没有理会嘰嘰喳喳的男孩,只是睁著那双漂亮的眼睛望著他,也没有打断对方。
小男孩望著他,只觉得越看越觉得眼前的人好看。
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笑容变得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一丝孩子气的狡黠和郑重。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喂,小精灵,”他歪著头,认真地看著那双黑眼睛,声音轻轻的,却满含期待,“等我长大了,挣了好多好多钱,我就买一个这么大的花园给你,好不好?然后……”
他脸红了红,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动了花丛里其他的仙子:
“然后,我娶你回家,天天都能看到你,行不行?”
他说完,就那样满怀希望地站著,身后是大片大片蓝紫色的绣球花,像一片凝固了的、童话里的海洋。
黑髮男孩没有笑。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用那双过於沉静的黑眼睛看著面前这个脸蛋红扑扑、身上沾著草屑的小傢伙。阳光在绣球花上跳动,在他的睫毛上跳动,却好像怎么也跳不进他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水。
“我不能嫁给你。”他说。
声音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却带著一种奇怪的、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平静。
小男孩愣住了,咧开的嘴巴还没来得及合上,脸上的笑容像被突然定格的画面。
“为什么呀?”
“因为我以后会分化成一个alpha。”黑髮男孩说,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那样平常。
他的目光从小男孩脸上移开,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我会和一个omega结婚,大家都是这样的。”
他说完,又转过头来,看著面前这个显然没听懂的小傢伙。
小男孩確实没听懂。
他皱著眉头,努力消化著这些陌生的词语,alpha,omega,像两颗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小石子,砸在他的脑门上,又骨碌碌滚开了。
“然后呢?”他问。
黑髮男孩难得地愣住了。
“什么然后?”
“就是……”小男孩比划著名,试图抓住脑子里那个模糊的想法,“你变成一个什么alpha,然后和一个什么omega结婚,然后呢?之后你们干什么呀?”
之后。
黑髮男孩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之后。当然是像爸爸和妈妈那样,像所有人那样。管理庄园,出席宴会,履行责任,过那种……那种大家都过的日子。
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变得很轻,很空,像一团抓不住的雾。
他看著面前这个满脸困惑、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小男孩,第一次觉得,那个他以为自己已经明白的、板上钉钉的未来,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然后就是……”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失去了那种稳稳的篤定,“就是过日子啊。”
“过日子?”小男孩歪著头想了想,然后脸上又绽开了那个灿烂的笑容,“那多没意思!过日子有什么好过的!”
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把鼻子贴到黑髮男孩的脸上去,声音又快活又认真:
“我不要你过日子。我要你开心,要你每天都笑,要你像我刚才看见你的时候那样好看:我要你幸福!”
他说得太急,最后一个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阳光终於跳进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湖面上忽然漾开的涟漪。
黑髮男孩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乾乾净净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
“你什么都不懂。”
“嗯!”小男孩用力点点头,一点也不觉得这是批评,“我是不懂呀!但是我想和你在一起,这我懂。”
绣球花的影子在他们脚边轻轻摇晃,一大片蓝紫色的光斑,像童话里才会有的梦境。
黑髮男孩没有再说话。
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像春天里最早融化的那片雪。
俞眠下意识的想去抓那片雪,可梦里黑髮男孩的脸开始变得模糊。
他从那个蓝紫色的花园里醒来。
梦的边缘还残留著绣球花的影子,沉甸甸的花球,凉丝丝的水珠,还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俞眠闭著眼睛躺了一会儿,捨不得睁开,想让那片阳光再停留得久一些。
然后他感觉到了。
温热的,结实的,属於另一个人的重量。
有人把他抱在怀里,没有安全感一般,手臂收的很紧,呼吸均匀地拂在他的后颈,带著睡眠特有的温热。
他睁开眼睛。
晨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灰蓝色的,像稀释过的梦境。
就在这片灰蓝色的光里,他看见了那张脸。
黑髮凌乱地散在枕头上,眉眼却安静地睡著。
那双眼睛闭著的时候,睫毛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
是那个坐在白色长椅上的孩子,是那个说“我以后会分化成一个alpha”的孩子,是那个被他一句“然后呢”问住了的孩子。
是……沈连衍。
俞眠恍惚的想……原来,那是『自己』以前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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