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爷子这个不容置疑的决定,让十四岁的谢裴烬著实愣了好一会儿。
他正值青春期,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宽大的床垫和枕边只有自己呼吸声。
甚至和几个玩得来的伙伴约好了,等天气再暖些,半夜偷偷溜出去骑车兜风,试试新改装的引擎。
现在,身边要突然多出一个软乎乎、热烘烘、睡觉还可能乱踢乱蹬的三岁小娃娃?
谢裴烬觉得浑身彆扭。
第一晚,他像根笔直的门栓,直挺挺躺在床铺一侧,身体僵硬得几乎能听到关节抗议的声音。
每一次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旁边那团小小的隆起。
林苒倒是適应得极快,似乎把他当成了超大號的人形安抚玩偶。
后半夜,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自动滚进他怀里,一只小脚丫毫不客气地踹在他小腹上。
谢裴烬瞬间绷紧,睁大眼睛瞪著天花板,上面贴著的夜光星星图案在黑暗里幽幽发亮。
他一动不敢动,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再透出灰白。
但人是一种適应性极强的生物。
渐渐地,他学会了即使在睡梦中,也保留一丝清明的意识,隨时感知身旁的小人儿是否踢开了被子。
学会了,当她因为远处传来的突兀声响而在梦中瑟缩时,手臂会先於大脑做出反应,將她更稳地拢进怀里。
甚至学会了,当她带著哭腔、含糊不清地呢喃“妈妈...”时,能用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刻意放柔放低的声调,笨拙地回应:“不怕,小舅舅在。”
林苒的变化则更为外显。
那种终日笼罩在她眉眼间、与年龄不符的惊惶与怯懦,如同被阳光晒化的薄冰,一日日消融褪去。
她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开始闪烁出属於孩童的、纯粹的好奇光芒。
她不再只是安安静静地待著,变得活泼起来。
尤其是在比她还小两岁的周易安,摇摇晃晃学会走路、开始追在她身后喊“姐姐”之后。
谢家宽敞的別墅里,开始频繁响起两个孩子追逐笑闹的动静。
偶尔夹杂著什么东西被碰倒的轻响,让这座一度沉寂的大宅重新有了生气。
四岁的林苒,依旧全心全意地依赖著谢裴烬。
但这种依赖,已不再是源於创伤的恐惧依附,而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与习惯。
她会在谢裴烬难得放鬆、窝在沙发里打游戏时,抱著自己画满抽象线条的图画本,安静地蜷坐在他脚边的羊毛地毯上,偶尔抬起头,看看屏幕,又低头涂鸦。
会在餐桌旁,趁大人不注意,飞快地把盘子里的胡萝卜丁拨到旁边谢裴烬的碗里,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然后被他用筷子精准地夹住“赃物”,面无表情地放回她碗里,並附送一句不容商量的命令:“吃掉。”
会在雷雨交加的晚饭后,抱著她的小兔子玩偶,赤著脚,啪嗒啪嗒跑进谢裴烬的房间,也不说话,只是睁著湿漉漉的眼睛望著他。
他就会嘆口气,认命地放下手里的书或游戏手柄:“知道了,现在就上床陪你睡。”
看著这一切,谢继兰消瘦的脸颊上,终於渐渐有了血色,露出了发自內心的、宽慰的笑容。
她看著弟弟从最初的僵硬无措,到如今虽仍显笨拙却无比耐心地给林苒扎那些歪到天边的小辫子。
看著林苒在弟弟身边时,那种全然放鬆、甚至带著点小任性的娇憨神態。
心里那块因救自己好友惨死、林苒受创而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巨石,似乎被这日常的温暖,撬开了一丝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些许救赎般的光亮。
周妄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林苒的变化。
他牢记外公的教诲,努力想对妹妹好。
妹妹的亲生妈妈,可是自己妈妈、弟弟的救命恩人。
自己的妈妈和弟弟活下来,妹妹却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妈妈。
他不仅要將自己的妈妈分给妹妹,还要自己也对妹妹好才行。
小伙伴们说,这叫——报恩。
他会小心翼翼珍藏起別人给的、自己都捨不得吃的进口巧克力,全部留给她。
会搜肠刮肚地回忆从同学那儿听来的、並不怎么好笑甚至有些冷的笑话,磕磕巴巴地讲给她听,试图逗她一笑。
还会用自己的零花钱,为妹妹买好看的髮饰和小裙子。
妹妹对他的態度確实缓和了许多,不再像最初那样带著明显的躲避和畏惧。
她会收下糖果,小声说“谢谢锅锅”。
会在他讲笑话时,安静地听著,偶尔配合地弯一弯眼睛。
会戴上他买的发圈,还会穿上他亲自挑选的小裙子,和他想像中一样可爱。
但那种亲近,始终隔著一层。
远远比不上,她对小舅舅那种全身心的信赖与依赖。
这让周妄野心里,时常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但他把这归结为自己的“报恩”还不够真诚、不够努力。
於是越发卖力地对妹妹好。
可是,好可惜。
妹妹还是更喜欢被小舅舅抱著,也不愿意夜里跟他睡。
其实,他也可以当男妈妈的。
他都跟小胖请教过好几回了,该如何哄睡妹妹,又该如何给他讲睡前故事,摇篮曲都学了三首。
但终究,没有用上。
日子便在谢家大宅这种平静中带著几分奇特默契的氛围里,如溪水般潺潺流淌。
林苒五岁这年。
在谢家近乎无原则的宠爱与纵容下,已经彻底褪去了早年的阴霾,成长为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小孩。
甚至,比一般同龄孩子更加活泼、大胆,带著被宠出来的、小小的无法无天。
於是,一个现实问题摆上了台面:该上幼儿园了。
家庭会议上,气氛一度有些激烈。
谢老爷子眉头紧锁:“谁家孩子,五岁了还不上幼儿园?该去接触集体生活了。”
谢继兰心疼:“我们苒苒在家有家庭教师教著,拼音会了,一百以內的加减法也难不倒她,英语也在学著,为什么非要去幼儿园?孩子还小,不著急。”
谢老爷子解释:“去幼儿园不单单是为了学知识,更重要的是学会如何和同龄人相处,接触小型社会规则。这对她性格发展有好处。”
一家人各执一词,爭论不下。
最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谢裴烬开了口:“都別爭了,问苒苒自己愿不愿意去,不就行了?”
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正趴在茶几上,用蜡笔专心给图画本上的小鸭子涂色的林苒身上。
林苒抬起头,眨巴著大眼睛,几乎没怎么犹豫,清脆地回答:“我愿意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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