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北城头。
残阳如血。
三月之期已到。
陈芝豹坐在城楼最高处,已经三天了。那件白衣三天前换上,如今还是白的,连个褶子都没有。
梅子酒枪横在膝上,枪身漆黑,枪尖泛著寒光,他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
他在等一个人。
这里是他与叶云约定的地方,自然也是他最想留在的地方。
一个年轻將领红著眼眶说:“王爷,我们可以召集北凉最后的大军,与他殊死一搏。”
城头那道白衣身影,转头轻声说道:“这是我的事,北凉之事应该由我来解决。”
话音落下。
陈芝豹忽然动了。
他站起来,枪尖指地。
一道红色身影踏空而来,一步百里,落在城头另一端。
叶云来了。
两人相距十丈。
城头青砖上,有风捲起的灰尘从中间滚过。
没人说话,虚空中的枪意与剑意,看不见,摸不著,却让城头的空气都凝固了。
城下那些將士只觉得喘不过气,可依旧没有人退去,强迫自己能站著,这就是北凉军。
哪怕你是陆地神仙境高手,依旧不惧死亡。
陈芝豹:“你们都退去吧。”
左右的士兵,互相环顾,最终都退下了城头。
他们心中自然也知晓,这样的战斗,他们根本参与不了。
“三月来,我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北凉王府那一次,你是故意留我一命,想要让徐风年与我爭夺新王之位?”
陈芝豹摸了摸,早已不见得右臂。
当年与叶云全力交手一招,却断送了他的右臂,本以为必死,叶云却没有杀他。
叶云知道这是陈芝豹临死前,,想要知道的答案。
后者摇头道:“徐驍、北凉军,灭西楚杀我父,你杀我母,我杀徐驍,灭北凉,算是私仇。
自然杀你也是私仇,所以你所想的,並不是当时的情况,至於为何放过你,你猜会了一半,还有一半,便是我想慢慢折磨你。”
陈芝豹沉默不语。
风吹过城头,吹动两人的衣袍。
城下的將士们屏住呼吸,等著这一战。
陈芝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什么东西放下了。
“叶云,战爭本就如此,我信你的话,只怪我不如你。”
叶云没说话。
陈芝豹提起枪,枪尖指向叶云。
“我这一生,我一生征战,不愧任何人,义父养我成人,北凉交给我。
我陈芝豹自是该还,希望你可以遵守你的我们的约定。”
叶云笑道:“你是我人间最后一个真正想要杀的人。
至於约定,北凉不反抗,自是无人受伤,陈芝豹我想你已知晓你到底是谁了。”
赤剑出鞘。
剑身赤红,像烧红的铁,却没有一丝热度。
剑尖指著陈芝豹,剑意已將他锁定。
其实此时的陈芝豹,已彻底觉醒了青帝记忆。
自身的实力更是已达到了陆地神仙境。
陈芝豹却笑了。
他一枪刺出。
剎那之间,城头变了。
枪尖所过之处,虚空都在扭曲。那是陈芝豹毕生所学的巔峰,梅子酒枪最后一式,这一枪刺出,就没打算活著回去。
枪意如龙,撕开空气,直取叶云咽喉。
叶云没躲。
他只是抬手,一剑刺出。
这一剑平平无奇,没有剑气冲霄,没有异象横空。
只是快,快到陈芝豹的枪刚刺到一半,剑尖已经点在枪尖上。
叮!
一声轻响。
城头青砖炸裂,以两人为中心,一道道裂缝向四周蔓延。
城墙上的砖石簌簌落下,整座城墙都在颤抖 城下的將士站立不稳,纷纷蹲下抱住头。裂缝从城头一直裂到城脚,把城墙撕开一道三尺宽的豁口。
烟尘散尽。
陈芝豹倒飞出去,撞在城楼的柱子上,把柱子撞断,又撞穿了两堵墙,才停下来。他单膝跪地,拄著枪,嘴角溢血,浑身颤抖。
叶云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他收剑归鞘,看著陈芝豹。
陈芝豹的枪法很强,强到可以杀死这世上任何一个人。
但他是叶云,隨意的一剑,便已是人间巔峰。
他亲自来,本就是为了结束这一世的最终夙愿。
陈芝豹艰难的慢慢站起来。
他站得笔直,像插在城头的一桿枪。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白衣服上,染红了一片。
他却不擦,只是望著叶云,问了一句话。
“北凉气运,可否留住?”
叶云点点头。
他看著陈芝豹,看著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却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平静,一种託付。
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动用北凉气运。
他是北凉王,身上承载著整个北凉的气运。
如果他用了,刚才那一枪的威力至少要翻三倍,但他没用 他把那些气运完完整整留著,留给北凉,留给北凉百姓,留给这片他用命守的土地。
“徐渭熊会亲自把北凉交给你。”
陈芝豹笑道。
叶云眉头一皱:“还有什么遗言?”
陈芝豹想了想道:“记得到时候多帮我杀几个仙人。”
叶云並未说话。
前者话音落下。
闭上眼睛。
身子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倒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握著枪,握得很紧,枪尖指著北方,指著那片他守了一辈子的土地。
叶云站在那里,看著他的尸体。
他站了很久。
三月来,他都在拒北城外,感悟生死轮迴的意境。
这一刻,就好似心中的最后一点阴霾没有了。
城楼下。
那些將士跟著跪下去,一片一片,从城下跪到城里,从城里跪到城外。
没人哭出声,却有无数人在流泪。
都在恭送他们的北凉王。
陈芝豹並未辱没北凉王的身份。
风从北方吹来,吹过城头,吹过那具白衣尸体,吹过那杆还指著北方的枪。
叶云转身,一步踏出,消失在天边。
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拒北城头,火把亮起。
那些將士还跪在那里,跪在陈芝豹的尸体前,没有人去抬他,没有人去动他。他们就那么跪著,守著他们的王,守了一夜。
与此同时,北凉王府內的徐渭熊亦收到了这个消息。
徐渭熊眼角划破泪痕:
“父亲,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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