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 第389章 奉王军令靖东荒,不教余孽待春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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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六。
    草原东部。
    旷野连天,枯黄的草甸在风中起伏。
    地面上的冻土已经开始鬆动了。
    马蹄踏下去,不再是冬日那种硬邦邦的闷响,而是带著一丝湿软的沉闷。
    偶尔有蹄铁翻起一块泥皮,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带著化冻后特有的腥气。
    安北军一万骑兵在旷野上拉成三道纵列,自西向东行进。
    队列整齐。
    没有人说话。
    铁甲摩擦的沙沙声、马蹄踩踏的闷响、以及偶尔从哪匹战马鼻孔里喷出的一声粗重鼻息,便是这支大军发出的全部声响。
    前锋的斥候散出去十五里。
    左右两翼各有一队百人游骑,以扇面阵型展开,將行军纵队的侧翼牢牢护住。
    每隔半刻钟,便有一名斥候从远处策马飞回,抵达行军纵列旁的传令骑兵身边,低声交换几句话,又掉转马头消失在风沙里。
    从头到尾,没有一声高喊。
    没有一面旗帜歪斜。
    行军行列的最后方。
    数里之外。
    一支庞大到几乎看不见尾的队伍,在风沙中缓缓蠕动。
    那是近两万名草原各部俘虏。
    他们被分成数十个方阵,每个方阵约三百到五百人,首尾之间用粗麻绳串联。
    绳索从最前面一个人的腰间穿过,依次往后绕,每隔五人打一个死结。
    最前方的方阵由数十名安北骑兵押解,骑兵们手持长枪,枪尖朝下,不时扫一眼队伍两侧。
    俘虏们的状態各不相同。
    有的垂著脑袋,双手被缚在身前,脚步拖沓。
    有的还在四处张望,眼神里残存著一丝不甘与戒备。
    更多的人面色麻木,只是机械地跟著前面的人往前走。
    他们的身上只剩下皮袍和毛衫。
    两万人的队伍拖出去將近三里长。
    押解这支庞大俘虏的安北骑兵,只有不到三百人。
    三百人看两万人。
    但没有一个俘虏敢闹事。
    不是因为绳子绑得紧。
    是因为他们见过这支军队杀人的速度。
    ……
    行军纵列左侧。
    一处高坡。
    坡面向阳,坡顶上生著几丛半枯不黄的矮灌木,枝干被风吹得向东歪了过去。
    赵无疆勒马在坡顶,右手搭在马鞍前的刀柄上。
    他没有回头。
    视线越过行军纵列,落在更远处那支绵延数里的俘虏队伍上。
    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
    带著草原深处特有的乾燥与气息。
    赵无疆的铁甲上布满了征尘。
    肩甲的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刮痕,是三天前夜袭某个小部落营地时留下的。
    护腕上的牛皮绑带鬆了半圈,他没有去调整。
    右手手背上有一条结了痂的浅口子。
    他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泥地上刨了一下。
    梁至策马走到他身侧,勒住韁绳。
    梁至的甲冑比赵无疆的更脏。
    灰褐色的泥渍从胸甲一直糊到腰带,左肩的甲片上还黏著一小块干透了的血渍。
    梁至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扭头看了一眼后方的俘虏队伍,又转回来,目光落在赵无疆的侧脸上。
    “大將军。”
    他的嗓子有些乾涩。
    “十日了。”
    赵无疆嗯了一声,没有转头。
    梁至从腰间的皮囊里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
    “东部各部族,零散的已经扫乾净了。”
    他拧好盖子,伸手指了指后方那支庞大的俘虏纵列。
    “但这些人是个大问题。”
    赵无疆的视线从远方收回来,落在梁至的脸上。
    梁至將水囊掛回腰间,声音压低了半分。
    “近两万俘虏,跟在大军后头走了五日了。”
    他的右手从马鞍上抬起,五指张开又收拢。
    “拖慢行军速度不说。”
    “每天光是他们嚼的口粮,就是一笔大数目。”
    “草料更吃紧。”
    “我们自己的战马都快不够嚼头了,还得分出一部分餵他们带过来的那几千匹驮马。”
    梁至说到这里,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再往东走,补给线越拉越长。”
    “逐鬼关那边的后勤,跟不上。”
    赵无疆没有急著回答。
    他偏过头,朝身后的亲卫伸了下手。
    亲卫从马背上的皮筒里抽出一卷羊皮地图,双手递上。
    赵无疆接过地图,在马鞍前摊开。
    乾燥的羊皮在风里卷边,他用右手掌压住一角。
    地图上用炭笔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记號。
    有的是红色,代表已经扫清的部族营地。
    有的是黑色,代表已確认的敌军集结点。
    有几处被划了叉,旁边注著日期和缴获数量。
    赵无疆的食指在地图上滑动。
    从最西面那个標了红叉的小圆点开始,一路往东移。
    他的手指经过七八个红色標记,最终停在了地图最东端的一处区域。
    那里画著两个黑色的圆圈,没有打叉。
    圆圈旁边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字。
    哈尔部。
    莫勒部。
    “你看这里。”
    赵无疆的指尖点在那两个黑圈上。
    梁至策马凑近,低头看向地图。
    赵无疆的手指从那两个黑圈往四面八方划了几道线。
    “南面,是青澜河。”
    “西面,被我们堵死了。”
    “北面,是巫牙山脉的余脉,山高路陡,大队骑兵过不去。”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將那两个黑色標记围在了里面。
    “他们已经无处可退了。”
    赵无疆將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来。
    风从坡顶吹过,將羊皮地图的边角掀起了一角。
    “从三天前开始,他们的斥候出现的频率就变了。”
    “前五天,他们的斥候是散开的,东一个西一个,只顾著跑。”
    “从第六天开始,斥候变成了三人一组,五人一组。”
    “第八天以后,他们的斥候甚至开始反向探查我们的行军路线。”
    赵无疆將地图捲起来,递迴给身后的亲卫。
    “哈尔部和莫勒部。”
    “他们没有再跑。”
    他转过头,看向梁至。
    “他们在合兵。”
    梁至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赵无疆看著他的表情,等了几息。
    梁至的声音有些低沉。
    “若是这两部合兵一处。”
    “人数加起来,至少两万。”
    “可能更多。”
    他抬手指了指坡下正在行军的安北骑军纵列。
    “我们此次,满打满算,就带了一万人。”
    “兵力一比二。”
    梁至看向赵无疆。
    “大將军,属下的意思是,要不要等一等。”
    “先把这些俘虏送回逐鬼关,减轻负担。”
    “然后再从铁狼城调一支人马过来,合兵之后再打。”
    梁至说完,目光直直落在赵无疆脸上。
    赵无疆的右手从刀柄上抬起来,放在马鞍的前桥上。
    “不等。”
    两个字。
    乾脆利落。
    梁至没有追问为什么。
    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
    赵无疆看著坡下的行军纵列,视线越过整齐的骑兵队列,一直延伸到远方灰濛濛的天际线。
    “王爷的话怎么说的。”
    “不留后患。”
    这四个字从赵无疆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等人,等粮,等天气,等援兵。”
    “等来等去,等到花开草绿,他们的马吃饱了,那才是麻烦。”
    赵无疆將韁绳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哈尔部和莫勒部选择合兵,不是因为他们有了胆气。”
    “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別的路了。”
    他转过头,看著梁至。
    “困兽。”
    “困兽会咬人。”
    “但困兽最大的问题,不是牙齿不够利。”
    “是心已经乱了。”
    梁至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赵无疆的右手食指在马鞍前桥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十日,我们扫了多少个部族?”
    梁至不假思索。
    “七个。”
    “大小营地,加起来十三处。”
    赵无疆点了下头。
    “十三处营地,没有一个撑过半个时辰。”
    “最大的那个伊力部,號称精骑三千,实际列阵的不到两千人。”
    “我们一个衝锋就凿穿了。”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
    “这些消息,哈尔部和莫勒部知不知道?”
    梁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知道。”
    “前天那个溃逃的伊力部百夫长,就是往东跑的。”
    赵无疆嗯了一声。
    “七个部族,十三处营地,没有一个挡住我们的。”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到哈尔部和莫勒部耳朵里。”
    “他们现在合兵,不是因为准备好了。”
    “是因为怕了。”
    赵无疆將韁绳收紧了半圈。
    “怕了的人就算凑在一起,也不会变成勇士。”
    “况且。”
    “两万人合在一处。”
    “哈尔部的人听莫勒部的號令,还是莫勒部的人听哈尔部的號角?”
    梁至的眼睛眯了一下。
    赵无疆继续开口。
    因为答案已经不需要说出来了。
    风从东面吹来,带著远处冻土上升起的水汽。
    赵无疆拉动韁绳,战马的头偏转过来。
    他重新展开地图,手指在哈尔部与莫勒部两个黑圈的西面,点了一处区域。
    那里標註著三个小字。
    乌兰原。
    “这个地方。”
    赵无疆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开阔,平坦。”
    “东西两侧没有山丘遮挡。”
    “南北各有一条乾涸的河床,不影响骑兵衝锋。”
    “是个好地方。”
    梁至盯著地图上的那三个字,忽然问了一句。
    “大將军是想在这里打?”
    赵无疆收起地图。
    “我想在这里打。”
    “他们也得在这里打。”
    梁至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赵无疆將目光投向东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际。
    “再往东走六十里,就是乌兰原的西口。”
    “哈尔部和莫勒部的合兵之地,就在乌兰原的东口。”
    “中间隔著一片三十里宽的大平原。”
    “他们退不了。”
    “也跑不掉。”
    “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在乌兰原上跟我们拼命。”
    梁至將手搁在膝甲上,拇指在甲片的铆钉上蹭了蹭。
    “明白了。”
    ……
    太阳从头顶越过,开始往西面倾斜。
    高坡上的两道身影没有动过。
    直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面传过来。
    三名斥候纵马飞驰,从大军行列的前方绕过来,直奔高坡。
    为首的斥候在坡前猛勒韁绳,战马前蹄抬起又落下,踏碎了一丛矮灌木。
    他翻身下马,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坡顶。
    单膝跪地。
    “报大將军!”
    斥候的声音带著长途奔骑之后的粗喘。
    “东面六十里!”
    “哈尔部与莫勒部的大队人马已经合流!”
    “合兵约两万余人!”
    赵无疆的手指从刀柄上移开。
    “確认?”
    斥候重重地点了下头。
    “確確实实!”
    “標下率队抵近至五里之內,亲眼清点了旗帜!”
    “哈尔部大旗十二面,莫勒部大旗九面!”
    “各小旗不计其数!”
    “另外......”
    斥候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他们正在拔营。”
    赵无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往哪个方向?”
    “向西!”
    斥候的声音拔高了半分。
    “他们放弃了原来的营地,全军正在向乌兰原方向移动!”
    “行军速度不快。”
    “前锋距离乌兰原东口,约莫还有二十里。”
    梁至转过头,看向赵无疆。
    赵无疆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梁至的拇指在甲片铆钉上停了一瞬。
    他明白了。
    赵无没有强行追击。
    没有分兵合围。
    他只是一路向东扫荡,一个部族一个部族地推过去,將恐惧和压力一层一层地叠加在哈尔部和莫勒部的头上。
    逼他们退。
    逼他们合。
    逼他们选一个地方做最后的挣扎。
    而这个地方。
    赵无疆早替他们选好了。
    斥候还在坡下等候。
    赵无疆低头看了他一眼。
    “继续盯著。”
    “每隔一刻钟回报一次。”
    “他们的前锋到了乌兰原东口的时候,立刻来报。”
    斥候抱拳,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赵无疆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坡下绵延的行军队列。
    然后看向更远处那支蠕动著的庞大俘虏纵列。
    “传令。”
    赵无疆的声音沉了下来。
    “全军停止前进。”
    梁至的身体一挺。
    “所有人下马。”
    “战马解鞍,餵水,餵料。”
    “分发肉乾,每人两条。”
    “吃饱。喝足。”
    “就地休整。”
    梁至接住每一道命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
    “俘虏呢?”
    赵无疆的视线在那支庞大的俘虏队伍上停了一息。
    “原地集结。”
    “留三百人看守。”
    “其余所有人。”
    赵无疆將韁绳往马脖子上一搭,翻身下马。
    靴底踩在坡顶的泥地上,压出两个深深的脚印。
    “全部归队。”
    梁至最后问了一句。
    “大將军,什么时候动?”
    赵无疆弯腰,从地上拔起一根枯草的茎秆,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
    日头正在从正南往西偏。
    还有大约三个时辰的光亮。
    “日落之前。”
    梁至不再多问。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打了个响鼻,载著他从坡顶向行军纵列驰去。
    赵无疆站在坡上,看著梁至的背影消失在队列之中。
    风大了一些。
    他垂下手,將那根枯草的茎秆扔在地上。
    他没有立刻下坡。
    他的目光越过一万安北骑兵的行军纵列,越过远方那近两万俘虏组成的灰色长蛇,一直投向东方那片被风沙遮蔽的地平线。
    ……
    命令传下去之后,安北军的反应极快。
    前锋的传令骑兵沿著行军纵列飞驰而过,每经过一个百人队,百夫长便抬起右臂,做出一个向下的手势。
    队列开始减速。
    最前方的骑兵首先勒马停住,身后的队列依次跟进。
    没有人喧譁。
    没有人询问。
    整条纵列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內,从行进状態转入停驻。
    士卒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
    先解马鞍上的皮扣,將马鞍卸下来搁在地上。
    再从鞍袋里摸出乾草料和水皮囊,蹲在战马旁边,將草料摊在掌心里递到马嘴前。
    战马低头啃食。
    咀嚼声在风中细碎地响著。
    有人从腰间的乾粮袋里掏出两条肉乾,咬下一截,就著皮囊里的冷水往嘴里灌了一口。
    风乾的羊肉,硬得跟石头差不多,嚼起来腮帮子都酸。
    大军后方。
    庞大的俘虏队伍也接到了命令,在原地停了下来。
    近两万人蹲在旷野上,首尾绵延將近三里。
    看管他们的安北骑兵收缩了阵型,从分散护卫改为集中警戒。
    三百名骑兵將俘虏队伍的四角和中段看住。
    其余原本负责押解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拨转马头,离开了俘虏队伍。
    他们催马小跑,朝前方的安北军主力方向驰去。
    赵无疆站在高坡上,看著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俘虏队伍上收回来,落在正在休整的安北军本阵上。
    一万人。
    散布在数百步的范围內。
    从高处看下去,黑灰色的铁甲与枯黄的草甸交杂在一起,成片成片的。
    赵无疆从坡上走下来。
    他的亲卫牵著他的战马,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赵无疆走到队列中段的一处空地上,从亲卫手里接过韁绳。
    他蹲下身,从鞍袋侧面的小皮兜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马料饼,掰成两半,在掌心摊开。
    战马低下头,柔软的嘴唇蹭过他的掌心,將料饼一块块捲走。
    赵无疆的手掌被马嘴拱得微微发痒。
    等战马嚼完了最后一块,他才拍了拍马头。
    “吃饱了,待会儿跑快些。”
    战马甩了甩鬃毛,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
    赵无疆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他从腰间取出自己的肉乾袋,抽出一条。
    边嚼边走到梁至身旁。
    梁至正半蹲在地上,用一块粗布擦拭著安北刀的刀身。
    赵无疆在梁至身前一步远的位置站定。
    “传令各营指挥使。”
    梁至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分出五百骑。”
    “从缴获的旗帜里,找出哈尔部和莫勒部的旗號。”
    “所有能找到的,全部带上。”
    梁至的擦刀动作彻底停了。
    他抬起头,看著赵无疆。
    赵无疆继续开口。
    “这五百人不走正面。”
    “绕到东面,从敌军后方靠近。”
    “不接战。”
    “只打旗,只跑马,只扬尘。”
    他咬下第二口肉乾,嚼了嚼。
    “让他们以为自己后面也有人。”
    梁至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逼他们加速往西走?”
    赵无疆点了下头。
    梁至將粗布往刀身上一卷,站起身来。
    “我亲自挑人。”
    “不用你去。”
    赵无疆將半条肉乾塞回乾粮袋。
    “指个营指挥使带队就行。”
    “你得跟在我身边。”
    梁至张了下嘴,又合上了。
    他將安北刀归鞘,抱拳。
    “属下领命。”
    转身大步走向队列前方。
    赵无疆站在原地,目光追著梁至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骑兵群中。
    他將乾粮袋重新扎好,系回腰间。
    然后抬头。
    看著天上的太阳。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
    赵无疆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之后。
    他会站在乌兰原的西口。
    ……
    时间从午后一点一点地淌过去。
    太阳挪到了西面,光线变成了橘黄色。
    长长的影子从西向东拉开,铺在枯黄的草甸上。
    安北军的休整持续了將近一个半时辰。
    战马餵饱了。
    人也吃够了。
    刀刃擦过了,弓弦紧了,箭壶里的箭矢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五百骑已经在半个时辰前出发了。
    他们带著缴获的哈尔部和莫勒部旗帜,沿著一条弧形的路线,绕向了东南方向。
    在临走之前,领队的营指挥使回头看了赵无疆一眼。
    赵无疆只说了一句话。
    “闹大些。”
    “然后回来。”
    营指挥使抱拳,策马而去。
    五百骑消失在远处的风沙里。
    赵无疆翻身上马。
    马蹄在泥地上踢踏了两下,打著响鼻。
    赵无疆拉了一下韁绳,战马安静下来。
    他抬起右手。
    手臂举过头顶。
    整条休整中的行军纵列,骤然安静了。
    所有人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
    赵无疆的手臂在空中定了一息。
    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上马。”
    一万人同时动了。
    马鞍扣紧。
    脚蹬踩实。
    韁绳收拢。
    一万匹战马在草原上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蹄铁踏在泥地上的声音匯聚在一起,轰隆隆的,远处听著跟闷雷没什么两样。
    赵无疆拨转马头,面朝东方。
    “出发。”
    一万安北骑军动了。
    马蹄声铺天盖地。
    ……
    日暮。
    乌兰原。
    这片平原比地图上看起来还要开阔。
    东西长约三十里。
    南北宽约二十里。
    两侧各有一条乾涸的河床,河床底部裸露著大小不一的鹅卵石,被风沙磨得光滑圆润。
    平原的中央地势微微隆起,形成一道极其平缓的长坡。
    坡面上长满了齐膝高的枯草。
    风从北面吹过来,枯草齐刷刷地向南倾倒,又弹回来。
    起伏不定。
    日头掛在西面天际。
    橘红色的光线斜斜地铺在整片平原上。
    草甸被染成了一种深沉的金褐色。
    安北军一万骑兵在乌兰原的西侧列开了阵势。
    三列横队。
    第一列,三千人。
    第二列,四千人。
    第三列,三千人。
    每一列横队的前后间距约二十步。
    足够让前排衝锋时后排有展开的空间。
    也足够在前排受挫时后排能及时接应。
    万马无声。
    一万匹战马並排站在枯草丛中,鬃毛被晚风吹得向一侧飘拂。
    偶尔有一匹马打了个响鼻,或是刨了一下蹄子,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骑兵们端坐在马背上。
    脊背挺直。
    双脚踩稳马鐙。
    右手搁在腰间的刀柄上。
    左手握著韁绳。
    每个人的目光都朝著同一个方向。
    日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將一万道骑兵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远,黑沉沉地铺在金褐色的草甸上面。
    没有人说话。
    没有將领高喊口號。
    没有战鼓擂响。
    只有风声。
    枯草摩擦的窸窣声。
    以及铁甲上金属部件在风中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
    平原的东侧。
    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层浮动的灰尘。
    灰尘很淡,被夕阳的光线照得发黄,贴在天际线上面。
    然后灰尘从一条丝带膨胀成一堵墙。
    灰黄色的尘墙在地平线上不断扩大,遮住了东面的半片天空。
    尘墙底部,开始出现黑色的点。
    先是几十个。
    然后几百个。
    然后上千个。
    哈尔部与莫勒部的两万联军从乌兰原的东口涌了出来。
    他们的阵型......
    谈不上阵型。
    从安北军这边望过去,那支庞大的骑兵群杂乱不堪。
    不同部族的旗帜混杂在一起。
    有的高,有的矮。
    有的是三角旗,有的是长方旗。
    顏色五花八门。
    红的,黑的,白的,灰的。
    各部族的骑手混编在一起,还没来得及完全按照所属的旗號归位。
    前锋和后队之间拉出了將近一里的纵深。
    前面的人已经发现了西面列阵的安北军,正在勒马减速。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撞在前面减速的骑手身上,引发了一阵阵骂声和马匹的嘶叫。
    联军阵前,两道嘶哑的声音在风中远远传来。
    是草原话。
    听不清具体在喊什么。
    回应他们的声音高低不一。
    有人在吼。
    有人在嚎叫。
    马蹄声、金属碰撞声、人声混作一团,被晚风吹得模糊不清。
    嘈杂。
    混乱。
    隔著数百步的距离。
    安北军的一万骑兵,注视著这一切。
    夕阳將两支军队同时笼罩在金红色的光线里。
    一侧是整齐如墙的安北骑军。
    一侧是混乱嘈杂的草原联军。
    光影之下。
    对比鲜明得近乎残忍。
    赵无疆策马从第二列横队的中央走出来。
    他的战马踏著缓步,越过第一列横队的间隙,来到了整支大军的最前方。
    马蹄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无疆在第一列横队的正前方十步处停住了马。
    他面朝东面。
    夕阳的余暉从背后照过来,將他的身影投在面前的草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漆黑的影子。
    他没有转身。
    没有开口。
    没有发表任何战前动员。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手掌握住了腰间刀柄。
    然后拔刀出鞘。
    嗡——
    刀身离开刀鞘的声音极其清脆。
    刀身上那层层叠叠的细密花纹在橘红色的光照下流转变幻。
    赵无疆將刀横举在右肩一侧。
    刀尖斜指天空。
    刀身上的血槽映著残阳,泛出一道细长的红线。
    他身后。
    一万名安北骑军看到了主帅的动作。
    没有任何號令。
    没有任何口头指示。
    第一列横队的三千人率先动了。
    三千只右手同时探向腰间。
    唰!
    三千柄安北刀同时脱离刀鞘。
    第二列横队紧隨其后。
    第三列。
    一万柄安北刀,在同一个呼吸之间,全部脱离刀鞘。
    那道金属摩擦的声响匯聚成了一条巨大的声浪。
    穿透了枯草的窸窣与晚风的呼啸。
    在整片乌兰原上迴荡。
    对面的草原联军阵中,嘈杂声猛地矮了下去。
    那些还在互相推搡、互相咒骂的骑手们停下了动作。
    他们抬起头。
    看向西面。
    看见了那堵铁墙。
    看见了一万柄刀,在残阳中,齐齐指向天空。
    风停了一瞬。
    整片乌兰原上,只剩下那道即將消散的金属嗡鸣的尾音。
    在尾音的迴响中。
    赵无疆端坐马上,横刀在肩。
    他的眼睛眯著。
    暮色渐沉。
    两支军队隔著数百步的距离,在乌兰原上对峙。
    一场关於草原东部的终焉之战,就此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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