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北大学百年大礼堂外,夜色被探照灯切割得支离破碎。
今晚的排场大得嚇人。
红毯从礼堂门口一路铺到了校门外的街沿,
两侧停满了各省作协和媒体的专车。
国家电视台的转播车蛰伏在角落,粗大的黑色线缆蜿蜒如蛇。
空气里甚至能闻到一股火药味。
那是几百家媒体长枪短炮摩擦出的燥热,
也是全网数亿观眾隔著屏幕投射来的、近乎实质的窥探欲。
礼堂外围。
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停稳。
车门滑开,快门声连成一片密集的风暴,將原本的嘈杂吞没。
“来了!”
“是他是他!”
“快快快!”
无数闪光灯同时炸亮,把黑夜撕扯得如同白昼。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早已等红了眼的记者们扛著摄像机,
举著贴满各色台標的话筒,不顾安保人员的阻拦,疯狂地向车门涌来。
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昼,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闕刚一只脚踏上红毯,无数个尖锐的问题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林同学,有评论认为提前交卷是对大赛严肃性的消解,请问这是您的一种无声抗议吗?”
“专家指出高强度创作可能引发心理代偿反应,大眾很关心,您现在的状態是否適合继续参与公眾活动?”
“作为备受瞩目的双优选,如果最终结果与期待落差过大,您是否做好了面对读者的准备?”
话筒几乎要懟到林闕的鼻尖上。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刻薄,这哪是在採访,就像在审判。
他们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能捕捉到一个天才陨落时歇斯底里的丑態,好让明天的头条更加劲爆。
林闕微微眯眼,刚准备开口。
突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后面窜了出来,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他身前。
“拍什么拍!都別拍了!”
陈嘉豪那庞大的身躯猛地挤了上来,像堵墙一样横在林闕身前,
两只手胡乱挥舞著,试图挡住那些无孔不入的镜头。
“借过一下!”
他满头大汗,却还是梗著脖子喊道:
“能不能让选手先入场?有什么问题等结果出来再问不行吗?別挤了!”
林闕看著挡在身前那宽厚的背影,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胖子是嫌现在的误会还不够深吗?
周围的快门声果然更密集了。
在这群记者眼里,陈嘉豪这种此地无银般的维护,在媒体眼里简直就是实锤!
“看来传言是真的。”
“唉……可惜了。”
记者们交换著眼神,眼底闪烁著捕捉到悲剧素材的兴奋。
就在这时。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搭在了陈嘉豪颤抖的肩膀上。
“哎,靚仔。”
声音不大,却透著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镇定。
陈嘉豪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拨到了身后。
林闕上前一步。
面对几乎懟到脸上的镜头,林闕既没挡脸也没黑脸。
他单手插兜,视线越过人群头顶。
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態,竟让沸腾的包围圈出现了一瞬的卡顿。
“各位,我想大家可能有些误会。”
林闕目光扫过那个提问最凶的女记者,语气平静:
“这几天在酒店,我睡得很好,没有任何精神问题,也不需要所谓的专家干预。”
“至於为什么提前离场……”
他顿了顿,抬手理了理並未乱的袖口:
“原因很简单。故事讲完了,自然就该离场。拖泥带水,不是我的风格。”
全场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故事讲完了?28小时讲完一个宏大架构?”
“这是受刺激过度,开始说胡话了吧?”
林闕没理会那些质疑的目光,又补了一句:
“另外,当时確实是饿了。考场准备的饭,实在不合胃口。”
说完,他礼貌地点了点头,抬脚准备离开。
这番话在媒体听来,简直就是死鸭子嘴硬的典型,是一种精神异常的亢奋表现。
记者们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还要继续围堵。
“让开!”
一声冷喝传来。
沈青秋冷著脸大步走来。
这位特级教师此刻气场全开,硬是用那股子班主任特有的威压,在人墙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颁奖典礼马上开始,这是国家级赛事,耽误了入场,你们谁负责得起?”
安保人员也终於反应过来,
筑起人墙,护送著林闕几人向礼堂大门走去。
就在林闕即將踏上台阶的那一刻。
红毯尽头的人群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
原本围著林闕的媒体瞬间像是被磁铁吸走了一样,哗啦啦全转身向后涌去。
“来了!是许长歌!”
一辆掛著京a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许长歌走了下来。
车门开启,一只穿著千层底布鞋的脚落地。
许长歌身著白色暗纹唐装,立领盘扣整整齐齐。
他不需要说话,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静气,就让周遭的燥热平白降了几度。
与刚才身陷舆论漩涡、被质疑围攻的林闕相比,
此刻的许长歌,简直就是眾星捧月的天之骄子。
“许同学,许同学!浅谈一下你决赛的作品吧!”
“许少,对於这次对手提前四十多小时退赛,您有什么看法?”
“您对这次的冠军有信心吗?”
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他,所有人都期待著这位冠军种子对那个“逃兵”发出嘲讽。
然而,许长歌並没有理会那些递到嘴边的话筒。
他站在红毯中央,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
穿过那些喧囂与浮华,精准地锁定了正站在台阶上的那个深蓝色背影。
那是林闕。
许长歌推开挡在面前的一位记者,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向著林闕走去。
现场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要开撕了?!”
“火星撞地球啊这是!”
“快跟上抢个前排,这肯定会成为明天的头条!”
陈嘉豪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本能地想要侧身把林闕护在身后。
京圈太子爷的气场太强,他怕对方真当眾给林闕下不来台。
林闕停下脚步,转过身。
两人隔著三米的距离,四目相对。
一白一蓝,一静一动。
一个是京城底蕴薰陶出的温润君子,一个是苏省烟雨养育出的內敛妖孽。
许长歌盯著林闕,眼底没有半分傲慢,反倒烧著一团火。
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更是对某种未知真相的极度渴求。
他走到林闕面前,站定。
全场屏息。
连快门声都停了,所有人都在等他说出那句羞辱的话。
许长歌突然动了。
他双手交叠,微微欠身,
对著林闕行了一个標准的、只属於文人之间的平辈礼。
“林闕。”
许长歌直起身,那双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
此刻死死盯著林闕,声音因为压抑著某种情绪而显得有些低沉:
“我很好奇。”
“二十八小时就离场的你……到底看见了什么样的墙?”
林闕眉梢微挑。
许长歌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出门前,爷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说,我的墙上长满了岁月的苔蘚,而你的墙上……”
他往前逼近半步,字字千钧:
“全是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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