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红星闪耀德意志 - 第461章 黎明前的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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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一年七月二十五日,深夜十一时。
    马德里郊区,卡拉万切尔。
    枪炮声已经在这里响了整整八个小时了。
    工人们的街垒前面,躺著密密麻麻的尸体。鲜血渗进碎石缝里,在月光下泛著暗黑色的光。空气中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防线上剩下的工人同志们,只有不到一百人了。
    他们躲在半堵残墙为主体的掩体后面,喘著气,咬著牙,盯著远处那黑压压的叛军阵地。
    有的人靠著墙,有的人趴在地上,有的人还在用刺刀掘土,想把掩体挖得更深一点。
    子弹不多了。燃烧瓶用完了。铁锹和扳手早就换成了从死人身上捡来的步枪。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靠著墙,捂著流血的胳膊。他叫帕科,十九岁,马德里电车公司的售票员。三个月前他加入了共產党。
    旁边一个老矿工正在用布条给他包扎。老矿工叫安东尼奥,五十三岁,他的左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了。
    “大叔,”帕科咬著牙,忍著疼,“咱们还能撑多久?”
    安东尼奥手上动作不停,一边用力扎紧布条,一边咧嘴笑了笑。
    “撑到天亮。”
    “嘶——大叔,你轻点!”
    帕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安东尼奥笑著拍拍他的肩膀。
    “先止血为主。疼点不怕的,能把你的小命保住才是最重要的。等下担架队上来,就把你送到后方去。到那里再让医生同志给你好好包扎。”
    帕科愣了一下,看著大叔那张满是煤灰和血跡的脸。
    “那你呢?”
    安东尼奥低下头,继续扎紧布条,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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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科又问了一遍:“大叔,那你呢?你腿上也有伤,你也得下去。”
    安东尼奥抬起头,看著远处黑漆漆的叛军阵地。月光下,那些卡车和火炮的轮廓隱约可见。
    “我没事。”他说,“我还得守好防线。不能都去后方啊。都走了,防线谁来守呢?”
    帕科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被包扎好的胳膊。
    “你不走我也不走。”他忽然说。
    安东尼奥愣住了。
    “小同志,你说什么?”
    帕科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我说,你不走,我也不走。”
    安东尼奥皱起眉头。
    “胡闹!你才多大?你才十九!你还有一辈子要活!你——”
    帕科打断他。
    “大叔,你多大?”
    安东尼奥说:“五十三。”
    帕科说:“你五十三了,还在守。我十九,为什么不能守?”
    安东尼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帕科继续说:“我爹是电车司机。去年死了,工伤。我妈在洗衣房做工,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我妹妹十一岁,还在上学。
    我参加共產党的时候,我问我妈:妈,你同意吗?我妈说:你爹要是活著,也会同意的。”
    他顿了顿。
    “大叔,我不是不怕死。我怕。但我更怕那些王八蛋打进来。
    他们打进来,我妈就得继续给人洗衣服,洗到手指头烂掉。我妹妹就得上不起学,就得去当女僕,被那些老爷们欺负。”
    他看著安东尼奥。
    “所以我不走。我要守。守住这里,就是守住我妈,守住我妹妹,守住所有像我妈、像我妹妹一样的人。”
    安东尼奥沉默了。
    他看著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看著他眼睛里那种光。
    那种光,他在矿上见过。在罢工的队伍里见过。在那些寧死不屈的同志眼睛里见过。
    他嘆了口气。
    “帕科,你……”
    话没说完。
    远处,叛军的阵地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接著,是炮声。
    “他们又来了!”有人喊道。
    安东尼奥一把拉起帕科,两个人扑到残墙后面。
    炮弹落下来了。在街垒周围炸开,掀起泥土和碎石。
    炮击持续了五分钟。
    然后停了。
    “准备战斗!”安东尼奥喊道。
    帕科抓起自己的步枪,趴到墙后面。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咬著牙,把枪架好。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打!”
    枪声爆豆般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继续往前冲。他们踩著同伴的尸体,一步一步逼近街垒。
    帕科不停地开枪,开枪,开枪。
    突然,他身边的一个同志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帕科扭头一看,那个同志额头上有个血洞,眼睛还睁著。
    他有些愣住了。
    “帕科!开枪!”安东尼奥的吼声惊醒了他。
    他转过头,继续开枪。
    但敌人越来越近了。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忽然,有人扔出一个燃烧瓶。火光照亮了夜空,几个叛军浑身著火,惨叫著在地上打滚。
    那是工人们最后一个燃烧瓶了。
    叛军很快就打进了阵地,然后,白刃战开始了。
    叛军的士兵衝进街垒,和工人们扭打在一起。刺刀、枪托、拳头、牙齿——什么都用上了。
    帕科和一个叛军士兵扭打在一起。那个人比他高,比他壮,把他按在地上,双手掐著他的脖子。帕科的脸憋得通红,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那个士兵忽然鬆开了手。他低头一看,安东尼奥站在后面,手里拿著一把沾血的刺刀。
    “起来!”安东尼奥把他拉起来。
    帕科爬起来,大口喘气。他看见安东尼奥的腿上又开始流血了。
    叛军被打了回去。这一次进攻,又被挡住了。
    但防线上的工人,又少了一些。
    与此同时,叛军阵地后方。
    临时指挥所里,烟雾繚绕。桌上的地图摊开著,上面画满了箭头和圈圈。
    指挥官阿尔弗雷多·德拉蒙塔尼亚上校站在窗前,背对著眾人。
    一个参谋正在匯报。
    “上校,第八次进攻被打退了。我们损失了大约一百五十人。”
    德拉蒙塔尼亚猛地转过身。
    “一百五十人?第八次了!对面只是一群没受过正规训练的工人!一群泥腿子!拿著铁锹和扳手的乌合之眾!你们打了八个小时,拿不下一个街垒?”
    参谋低著头,不敢说话。
    德拉蒙塔尼亚走到他面前,手指戳著他的胸口。
    “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正规军,打不过一群工人?”
    参谋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上校,他们……他们用人命在填。我们打上去,他们用人命挡。我们打上去十次,他们就用人命挡十次。他们不怕死。他们……他们疯了。”
    德拉蒙塔尼亚愣了一下。
    “不怕死?”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摩洛哥打过仗。那时候他见过里夫人的战士,也是不怕死的。
    但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那些人是野蛮人,是异教徒,是不知道生命可贵。
    可现在,这些人——这些西班牙人,这些工人,这些他眼里的“乌合之眾”——也不怕死。
    为什么?
    他不能理解。
    他拔出腰间的手枪,抵在参谋的额头上。
    “听著。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把所有能动的部队都派上去。
    衝锋,衝锋,再衝锋。如果下一次衝锋还拿不下那个街垒,你就不要回来了。”
    参谋的脸惨白。
    “是……是,上校。我亲自带队去冲,保证把阵地拿下!”
    他转身跑了出去。
    德拉蒙塔尼亚收起枪,再次走到窗前。
    远处,那个小小的街垒,还在顽强地亮著火光。
    他咬著牙,低声说: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多久。”
    凌晨二时。
    第九次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叛军出动了所有预备队。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街垒。
    炮弹把地面炸得翻过来又翻过去。机枪扫射,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
    街垒后面,活著的工人已经不到五十个了。
    帕科的胳膊又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的耳朵在嗡嗡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安东尼奥在他旁边,靠著墙,喘著气。他的腿上又添了几道伤口,站都站不起来了。
    “帕科。”他忽然说。
    帕科转过头。
    “大叔?”
    安东尼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他手里。
    “拿著。”
    帕科低头一看,是一块麵包。已经被压扁了,但还能吃。
    “本来想留著当乾粮的。现在用不著了。”
    帕科愣住了。
    “大叔,你……”
    安东尼奥打断他。
    “听著,帕科。等下他们打上来,你就跑。往后跑。往城里跑。
    告诉同志们,我们守到了最后。告诉他们,我们没有退。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
    “告诉他们,西班牙工人阶级,不是孬种。”
    帕科的眼睛红了。
    “大叔,我不走……”
    安东尼奥忽然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小兔崽子,你听我说!”他的眼睛瞪得老大,“你才十九!你还有一辈子要活!你还要看著你妈过上好日子,看著你妹妹上学!你不能死在这儿!”
    帕科流著泪,说不出话来。
    安东尼奥鬆开手,拍了拍他的脸。
    “听话。跑。跑得快快的。等你们以后胜利了,別忘了我们这些人。”
    远处,喊杀声越来越近。
    安东尼奥抓起身边最后一支步枪,挣扎著站起来。
    他靠在墙上,把枪架好。
    然后他回头,看著帕科。
    “跑!”
    帕科看著他,看著他满是血污的脸,看著他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
    然后他转身,往后跑去。
    身后,枪声响起。
    帕科跑著,跑著,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听见身后的枪声越来越密,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听见有人在大喊:“冲啊!他们没子弹了!”
    他听见爆炸声,惨叫声,还有——
    那是什么?
    他停下来,回过头。
    远处的夜空中,出现了几个光点。
    那是车灯。很多车灯。排成一串,像一条火龙,正从东边朝这里驶来。
    紧接著,他听见了引擎的轰鸣声。那是卡车的引擎,很多很多卡车的引擎声。
    还有——歌声。
    那是《国际歌》。
    那股歌声,那股气势,像海潮一样,一浪一浪地涌来。
    帕科愣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谁。但他知道,那是来帮他们的。
    他忽然笑起来,哭著笑,笑著哭。
    他转过身,对著那个还在战斗的街垒,大声喊道:
    “大叔!大叔!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知道,大叔一定听见了。
    凌晨二时三十分,卡拉万切尔防线。
    叛军的第九次进攻,被打退了。
    不是被那些残存的工人打退的。是被那些突然出现的卡车,那些突然出现的士兵,那些突然出现的歌声,打退的。
    德拉蒙塔尼亚上校站在指挥所里,望著远处那条长长的火龙,脸色惨白。
    参谋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上校!上校!德国人来了!他们……”
    德拉蒙塔尼亚拔出枪,一枪打在他胸口。
    “去你妈的德国人,就算是上帝在对面你今天也得死!”
    参谋倒下去,眼睛还睁著。
    德拉蒙塔尼亚扔下枪,呆呆地站在窗前。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远处,《国际歌》的歌声越来越响。
    那些卡车已经停了下来。无数人影跳下车,朝街垒跑去。他们拿著枪,扛著弹药箱,抬著担架。
    他们说著不同的语言,穿著不同的衣服,来自不同的国家。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同志。
    帕科站在路中间,看著那些人从身边跑过。有德国人,有法国人,有义大利人,还有他听不懂的语言。
    一个人忽然在他面前停下来。那是个高个子,穿著旧军装,左胸袋上別著一枚红旗徽章。他用生硬的西班牙语问:
    “同志,防线还在吗?”
    帕科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
    “在!还在!”
    那人笑了。
    “好样的。带我们去。”
    帕科点点头,转身就跑。
    身后,那些人跟著他,跑向那个还在燃烧的街垒。
    跑向那些牺牲的同志。
    跑向那个他们素不相识、却愿意为之战斗的地方。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那些光,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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