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来到洛阳的第四天。
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沉沉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息。
“监正,看这天色……怕是梅雨季节要提前来了。”
方云世骑著马,抬头看了看天,脸上满是忧色。
“一旦下起雨,这山路就没法走了,而且河水暴涨,选址更是难上加难。若是拖到雨季结束,至少还要半个月,咱们的工期……”
许元站在一处山坡上,任由狂风吹乱他的头髮。他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心中也如同压了一块大石。
工业建设,最怕的就是这种不可抗力。
但他不能退。
大唐的工业化,一天都耽误不起。
“不能等了!”
许元猛地转过身,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再这么跑下去,咱们所有人都会被拖死在这!”
他大步走到眾学子面前,大声吼道:
“所有人听令!”
“在!”眾学子虽然疲惫不堪,但听到命令,立刻挺直了腰杆。
“现在开始,分兵!”
许元伸出手指,飞快地指点著。
“第一组,带十人,往北走,去邙山脚下!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给我確认那边的地下水位!”
“第二组,带十人,往东走,去偃师方向!那边地势平坦,重点考察水运条件!”
“第三组,由方云世带著,留守洛阳城,继续招募民夫,筹备粮草物资,绝不能让后勤断了!”
“是!”眾人齐声应诺。
“那……老师您呢?”
一名学子问道。
许元目光投向南方,那是渭水与黄河交匯的方向,也是地势最复杂、条件最艰苦的地方。
“剩下的人,跟我走!”
许元翻身上马,狠狠一抽马鞭。
“咱们去渭水南岸!沿著河岸一寸一寸地找!我就不信,这偌大的河南道,找不出一块能让我许元建厂的风水宝地!”
“驾!”
骏马嘶鸣,许元一马当先,衝进了即將到来的风雨之中。
那一刻,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决绝,仿佛一位即將衝锋陷阵的將军,哪怕前方是千军万马,他也绝不回头。
“兄弟们!跟上!”
“为了大唐钢铁!冲啊!”
剩下的学子们被许元的豪气感染,一个个嗷嗷叫著,挥舞著马鞭紧隨其后。
午后的阳光撕裂了厚重的铅云,像金色的碎屑一般洒落在豫西这片广袤的土地上。
虽然空气中依旧瀰漫著湿润泥土的腥气,但原本肆虐的寒意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暖阳驱散了不少。
这一路向南,道路泥泞不堪。
许元勒住韁绳,身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显得有些焦躁。
他伸手安抚地拍了拍马颈,目光却被路旁的一片景象吸引住了。
那是一大片连绵起伏的麦田。
经过雨水的洗礼,青绿色的麦苗挺著腰杆,叶片上掛著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一眼望去,宛如一块巨大的碧玉铺陈在大地上,生机勃勃,令人心旷神怡。
“吁——”
许元翻身下马,那一身原本精致的蜀锦长袍,此刻下摆早已沾满了黄泥点子,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兴致。
“全军下马,原地休整两刻钟!”
他回头衝著身后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学子和护卫喊了一声,隨后便径直朝著那片麦田走去。
麦田中,几个身影正弯著腰,手中拿著锄头,小心翼翼地在麦垄间翻动著。
那是几个正在除草的老农。
他们动作嫻熟,每一次挥锄都恰到好处,既锄掉了爭抢养分的杂草,又鬆动了板结的土壤,却丝毫不伤及娇嫩的麦苗。
许元走到田埂边,並没有立刻出声,而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直到一名老农直起腰,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掛著汗珠,隨手用掛在脖子上的破布巾擦了一把。
一抬头,猛地看见田埂上站著这么一位衣著华贵却满身泥点的年轻人,顿时嚇了一跳。
“哎哟!这……这位公子……”
老农连忙放下锄头,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满是泥土的大手,想要行礼,却又不知道该行什么礼,显得手足无措。
其余几个正在劳作的农户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眼神中带著几分敬畏和警惕。
毕竟在他们眼里,这种穿著绸缎衣裳的人,通常都是官府的老爷或者是世家的公子。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惹得起的。
许元见状,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丝毫没有身为大唐侯爷和格物科学院监正的架子。
“老丈莫慌,我等只是路过此地,见这麦子长得喜人,忍不住下来看看。”
他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自然地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一株麦苗的叶片,仔细端详了片刻,又用手指捻了捻脚下的湿土。
“这是刚下过透雨,地里墒情不错啊。”
许元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著老农,语气中带著几分行家的味道。
“看这长势,分櫱多,根系深,若是接下来两个月风调雨顺,今年这一季怕是要有个好收成。”
那老农原本紧张的神情,在听到许元这几句颇为地道的“农家话”后,顿时放鬆了不少。
他咧开嘴,露出几颗缺了角的黄牙,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一丝光彩。
“哎呀!公子真是好眼力!”
老农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也不再拘谨,索性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指著那片绿油油的麦田,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自豪。
“託了老天爷的福,今年这春雨来得及时,不早不晚,正好赶上麦子拔节的时候。这要是再晚个十天半个月,那可就得减產了。”
他弯下腰,爱怜地抚摸著一株麦苗,就像抚摸自家孩子的脑袋。
“您看这叶片,厚实!顏色也正!咱这地虽说不是什么上好的水浇地,但这几年咱可是下了死力气养地,光是这粪肥,一亩地就多上了两车!”
“哦?多上了两车粪肥?”
许元眼睛一亮,顺势坐在了满是杂草的田埂上,丝毫不在意泥土会弄脏他的裤子。
“老丈,这肥是怎么沤的?是纯用人畜粪便,还是加了草木灰?”
这问题问得太专业了。
老农一愣,隨即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是一种被尊重、被认可的喜悦。
“公子是个懂行的!咱这肥啊,那是加了草木灰和烂菜叶子一起沤的,足足沤了一个冬天!那劲儿大著呢!”
两人就这么一蹲一站,从施肥聊到除草,又从今年的雨水聊到往年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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