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江渡口,黄昏时分。
夕阳如同一枚巨大的、烧得通红的铜钱,斜掛在西边的山峦之上,將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与暗紫。
残阳余暉洒在怒江宽阔而湍急的江面上。
江水並非寻常江河的碧绿或浑黄,而是一种奇特的墨黑色调。
此刻,它正翻滚著、咆哮著,捲起无数白色的泡沫与旋涡,如同千万头被囚禁的黑色巨兽在同时怒吼。
发出低沉而连绵的轰鸣声,震得两岸的砂石都在微微颤动。
水声隆隆,的確如同万兽齐喑,气势惊人。
七八里的江面虽不算极宽,但这般险恶的水势,足以让任何试图横渡者望而生畏。
秦牧与云鸞此刻正站在江边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崖上,俯瞰著下方的渡口小镇与奔流的怒江。
秦牧依旧是一袭月白广袖长袍,只是外罩了一件同色的薄纱披风,以抵御江边略带湿气的晚风。
他负手而立,衣袂与披风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拂动。
银线绣成的云纹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暉下流转著细碎而清冷的光。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片依江而建的、显得有些杂乱的城镇。
又望向对岸那莽莽苍苍、已然笼罩在暮色中的山林。
云鸞站在他身后半步。
为了方便行动,她已换下宫中那身標誌性的银色软甲。
改穿了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蓝色劲装,外罩一件黑色斗篷。
长发依旧利落地束成高马尾。
少了软甲的冷硬光泽,她整个人似乎柔和了些许。
但那双锐利的眼眸和挺直的脊背,依旧彰显著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她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目光尤其在江面上那几艘正在与激流搏斗的渡船上停留了片刻。
“陛下,这里就是怒江渡口。”
云鸞的声音在江风与波涛声中依旧清晰。
“离阳女帝的车队若想儘快返回离阳,走官道至此渡江,是最快的路线。”
“若绕行其他平缓渡口,至少要多花三四日。”
秦牧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江边那片灯火初上的小镇上。
小镇规模不小,房屋高低错落,多是木石结构。
看得出常年受江风和水汽侵蚀,显得有些陈旧。
码头附近停泊著不少大小船只,桅杆如林。
此刻仍有船工在忙碌地装卸货物,或修理船具。
吆喝声、號子声隱约传来。
混合著江涛声,构成一种粗糲而生动的市井气息。
“这里看起来倒是挺热闹。”
秦牧隨口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
云鸞回道。
“怒江虽险,但它是连接大秦东部数州与中洲腹地的重要水道之一。”
“渡江、货运、打渔,是这里百姓的主要生计。”
“掌控了渡口的船只,就等於掌控了此地的命脉。”
秦牧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离阳女帝大概还有多久能到?”
云鸞估算了一下。
“根据龙影卫最新传回的消息,离阳车队行进速度不慢。”
“最迟今晚亥时前后,应该能抵达渡口附近的驛站。”
“他们若要渡江,明日一早可能性最大。”
“今晚……”
秦牧轻轻重复。
目光投向远方官道消失的尽头,那里暮色渐浓。
“那就等待片刻吧。”
“一直在这山崖上吹风也无趣。”
“你隨我下去转一转,看看这渡口的风土人情。”
“陛下,此地鱼龙混杂,恐有不妥……”
云鸞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秦牧虽实力深不可测,但此地毕竟不是皇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秦牧却已迈步朝著下山的石阶走去。
声音隨风传来。
“无妨,就当是体察民情了。”
“况且,不是还有你在吗?”
云鸞闻言,心中微动,不再多言,快步跟了上去。
那句“不是还有你在吗”,虽可能只是隨口一说,却让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暗藏的短刃。
眼神更加警惕地扫视四周。
两人沿著不甚平整的石阶走下小山。
融入暮色中的渡口小镇。
小镇的街道不算宽阔,铺著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的青石板。
石板缝隙里顽强地生长著一些湿滑的青苔。
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和摊贩。
掛著油腻布幡的简陋酒肆里飘出劣质酒水和燉肉的混合气味。
铁匠铺里炉火正旺,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不绝於耳。
更多的是与“水”相关的营生。
卖渔网、船桨、桐油、缆绳的铺子。
以及一些直接支著摊子,售卖刚打捞上来、还在木盆里活蹦乱跳的江鱼的渔夫。
空气里瀰漫著鱼腥味、水汽、汗味以及各种食物混杂的气息。
嘈杂而富有生命力。
来往的行人大多皮肤黝黑粗糙,穿著耐磨的短打衣衫。
说话嗓门洪亮,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
他们或扛著货物匆匆走过。
或三五成群蹲在街边就著劣酒啃著乾粮大声谈笑。
话题离不开江上的风浪、今天的收成、哪条船又出了事。
也有少数看起来像是行商或旅人打扮的,面色疲惫,眼神警惕地打量著周围。
秦牧与云鸞的装扮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秦牧那一身月白长袍料子极好,剪裁合体。
即便沾了些许风尘,也难掩其清华气度。
更別提他举手投足间那种自然的慵懒与贵气。
云鸞虽著劲装,但容貌清丽,气质冷冽。
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女子。
两人走在街上,引来了不少或好奇、或探究、甚至有些放肆的目光。
但云鸞冷冷的目光扫过。
那些过於放肆的视线便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
秦牧倒是颇有兴致地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偶尔在某个卖稀奇江鱼的摊前驻足。
或听听街边老船工唾沫横飞地讲述与怒江搏斗的惊险故事。
神態悠閒,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来此游歷的富家公子。
就在他们走到一处相对宽敞的十字街口时,异变陡生。
“让开!快让开!”
“滚开!別挡路!”
一阵惊慌的哭喊声、粗暴的呵斥声以及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从街道的另一头骤然传来。
瞬间压过了街市的嘈杂。
只见街道尽头烟尘扬起。
几匹高头大马正横衝直撞地疾驰而来。
马上的骑手个个身穿统一的深褐色短打劲装,腰佩刀剑,面目凶悍。
一边挥舞著马鞭驱赶行人,一边发出囂张的呼喝。
为首的一匹枣红马上。
坐著一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锦衣华服,与身后那些粗汉打扮迥异。
但眉宇间却满是骄横跋扈之色。
嘴角咧开,正带著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意,盯著前方。
就在马队前方不远处,一个身影正踉踉蹌蹌地拼命奔跑。
那是一个女子。
她身上的粗布衣裙已然破损了好几处,沾满了尘土。
头髮散乱。
脸上泪痕与污渍交织,看不真切容貌。
但身段窈窕。
奔跑时露出的一截手腕白皙纤细。
她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回头张望。
发出绝望的哭泣与哀求。
“救命!救救我!求求你们……”
街上的行人见到这一幕,如同受惊的鸟兽般,脸色大变。
纷纷惊呼著朝街道两侧的屋檐下、店铺里仓皇躲避。
唯恐被疾驰的马匹撞到,或是捲入这场是非。
摆摊的小贩也手忙脚乱地收拾著摊子往后缩。
不少人脸上露出不忍与愤慨之色。
对著那女子的背影和追来的马队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但终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是『怒江帮』的人!”
“又是他们那个少帮主胡彪!”
“造孽啊!这不知道又是谁家的姑娘……”
“小声点!別被听见了!这帮人惹不起!”
夹杂著恐惧的议论声零星传入秦牧耳中。
转眼间,那女子已跑到十字街口附近。
她显然已是精疲力竭,脚步虚浮,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抬头四顾,满眼儘是躲避的人群和紧闭的店门。
绝望如同冰冷的江水淹没了她。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街心。
那里,有两个人没有动。
一袭月白,从容而立。
一身深蓝,冷然相伴。
与周围慌乱奔逃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仿佛惊涛骇浪中两块沉稳的礁石。
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尽最后力气,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在距离秦牧三步远的地方,再也支撑不住。
“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额头磕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公子!小姐!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哀求。
“他们……他们要抓我……把我抓回去……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直到此刻,近在咫尺,秦牧才看清这女子的面容。
她年纪很轻,约莫十七八岁。
儘管脸上沾满泪水泥污,头髮散乱,但依旧能看出底子极好。
柳眉杏眼,鼻樑秀挺。
嘴唇因为哭泣和奔跑而失了血色,微微颤抖著。
尤其是那双含泪的眼睛。
如同受惊的小鹿。
清澈却又盛满了惊惶无助。
泪珠不断滚落,划过沾著灰尘的脸颊,留下两道清晰的湿痕。
確实称得上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即便是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也难掩其清秀动人的姿色。
秦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又扫向她身后已然追至、呈半圆形围拢上来的马队。
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吁——!”
“哐当!”
枣红马在秦牧面前不足一丈处人立而起,嘶鸣一声,重重落下马蹄,溅起些许尘土。
马上的锦衣青年——胡彪,勒住韁绳。
居高临下地打量著秦牧和云鸞。
以及跪在秦牧脚边瑟瑟发抖的女子。
他眼中先是闪过一抹对秦牧衣著气度的惊疑。
但隨即便被一贯的囂张和本地土霸王般的自负所取代。
这里可是怒江镇,是他胡家的地盘。
“喂!那边的小白脸!”
胡彪用马鞭虚指秦牧。
声音粗嘎,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威胁。
“识相的就赶紧给本少主滚开!少他妈多管閒事!”
“这丫头是我怒江帮逃出来的奴婢,老子抓她回去天经地义!”
他身后那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帮眾也纷纷下马,手按刀柄,呈扇形围了上来。
眼神不善地盯著秦牧和云鸞。
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
街上远远围观的人群顿时又向后缩了缩,大气不敢出。
秦牧还未开口。
他身旁的云鸞已经上前半步。
目光冰冷如刀,扫过胡彪及其手下。
最后落在胡彪脸上。
声音清冷而不带丝毫感情。
“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皇城脚下,也敢当街强掳民女?”
她虽未穿官服软甲。
但久居上位、执掌龙影卫的威势不经意间流露。
加上本身冷冽的气质和隱含的精芒。
让胡彪心头莫名一凛。
但他横行惯了,又在自己的地盘上,哪肯在一个女人面前露怯。
“皇城脚下?”
胡彪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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