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震山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
先前的暴怒、凶狠、囂张早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一种世界观崩塌般的呆滯。
吕供奉……就这么死了?
他最大的依仗,怒江帮能在这一带横行无忌的底气之一,就这么没了?
被这个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哥的年轻人,弹指间……灰飞烟灭?
秦牧缓缓转过身。
目光平静地落在胡震山那张惨白如纸、写满恐惧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淡。
没有杀气,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就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但这平淡的目光,却比任何凌厉的瞪视更让胡震山感到恐惧。
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念头,在这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现在,”秦牧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著一丝閒聊般的隨意。
却清晰地穿透了江风和死寂,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可以好好说话了。”
他顿了顿,向前缓步走近。
胡震山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双腿却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袭月白长袍越来越近。
“你刚才说,”秦牧在胡震山面前停下。
微微俯身,凑近了些。
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探究。
“你们怒江帮,在朝廷里也有人?背景深得很?”
胡震山浑身一个激灵,从极致的恐惧中猛地惊醒过来!
对!朝廷!背景!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眼前这个人再厉害,难道还敢跟朝廷命官、跟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作对吗?
“是……是!”
胡震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声音嘶哑破碎,带著哭腔和急切的表功。
“大人!公子!您听我说!”
“我们怒江帮確实……確实是有靠山的!不是虚言!”
他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
仿佛说慢了就会立刻步吕无命的后尘。
“是……是北境!”
“北境抚远將军麾下的粮秣转运使,沈重,沈大人!”
“沈大人和我们帮主……不,和我有过命的交情!”
“这怒江上下游的官粮转运、军需押送,很多都是通过我们怒江帮的船队!”
“沈大人对我们帮……对我多有照拂!”
“朝廷里,沈大人也认得不少上官!”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秦牧的脸色。
见对方听到“北境”、“抚远將军”、“粮秣转运使”这些字眼时,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
连忙补充,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威胁式的提醒。
“公子!沈大人可是北境徐將军麾下的红人!”
“徐將军您知道吧?镇北王世子,手握三十万铁骑的小北境王!”
“您……您武功高强,但我劝您三思啊!”
“为了这点小事,得罪北境军方,得不偿失啊!”
“只要您今天高抬贵手,我胡震山对天发誓,今日之事就此揭过,绝不再提!”
“往后怒江帮,唯公子马首是瞻!”
“这渡口的收益,您占大头!”
胡震山自以为拋出了足够重磅的筹码。
既有实权的朝廷官员,又有北境军方这样的大靠山,还许以厚利。
寻常江湖高手甚至地方豪强,听到这些早就权衡利弊,妥协退让了。
然而,秦牧听完,脸上却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忌惮、犹豫或贪婪。
反而,那抹一直掛在嘴角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渐渐加深了。
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北境?抚远將军麾下?粮秣转运使?沈重?”
秦牧轻声重复著这几个词。
像是要把它们掰开揉碎,品出里面的滋味。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立於秦牧身侧后方、宛如影子般的云鸞,悄无声息地上前半步。
她已收剑入鞘。
深蓝色的劲装上沾染了些许血跡和尘土。
但身姿依旧笔挺,面容冷峻。
她微微侧首,在秦牧耳边。
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而清晰地稟报。
“陛下,抚远將军是北境边军四大主力军团之一的主將。”
“驻扎在离此约三百里的抚远城,负责东线防务。”
“粮秣转运使沈重,正五品武职。”
“专司北境东路大军粮草輜重的水陆转运、仓储调度。”
“此人官声……寻常,並无显赫战功。”
“但能在北境掌管如此要害的肥差多年。”
“据闻与镇北王府关係匪浅。”
“很可能是徐家暗中栽培、安插在关键位置的心腹。”
云鸞的声音冷静而专业。
瞬间將胡震山口中那个模糊的“靠山”,具象化为一个清晰的官职、一份关键的权责、以及背后可能隱藏的派系脉络。
秦牧眼中的玩味之色更浓了。
他缓缓直起身。
目光再次投向瑟瑟发抖、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胡震山。
胡震山以为云鸞的低语是在劝諫秦牧。
秦牧的目光又仿佛穿透了他。
望向了北方那沉沉的黑夜。
望向了北境。
望向了徐龙象。
“有意思……”
秦牧低声自语。
声音里带著一种发现意外猎物的兴奋。
“真是没想到。”
他原本只是临时起意,在此等待离阳女帝。
顺手收拾一个地方恶霸,为民除害,也算打发时间。
却万万没想到。
这怒江帮一滩污泥之下,竟然扯出了一条通往北境军方、通往徐家权力网络的隱秘线头。
一个掌控著怒江重要渡口、势力盘踞数府之地的帮派。
一个掌管北境东路大军粮草转运命脉的转运使。
两者之间“过命的交情”。
以及这渡口掌控的、连接大秦东部与中洲腹地的水运咽喉。
这些碎片在秦牧脑海中迅速拼接、组合、推演。
粮草转运……渡口控制……水运命脉……
徐龙象要谋大事,最需要的是什么?
除了兵马、钱粮,就是情报传递、人员往来、关键物资输送的隱秘通道!
还有什么比一个被自己人暗中控制、看似与己无关的重要渡口更理想?
怒江渡口,位置关键,鱼龙混杂,每日船只往来无数。
正是隱匿行跡、输送人货的绝佳地点。
而一个看似不起眼、实则是徐家心腹的粮秣转运使。
利用职权之便,將官方漕运与帮派私运稍作混淆。
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太多事情。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官匪勾结,欺压百姓?
这分明是徐龙象布下的一枚暗棋。
一条潜藏在水面下的重要补给线与情报线!
恐怕连胡震山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他这条“財路”背后,到底牵扯著多么巨大的图谋。
“看来,”秦牧嘴角的笑意越发冰冷,也越发深邃。
“朕这次心血来潮,倒是钓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大鱼。”
他不再看胡震山。
而是对云鸞吩咐道。
“把他带下去,仔细审。”
“怒江帮上下,所有头目骨干,一个不漏,全部控制起来。”
“查清楚他们这些年来所有船只往来记录、货物清单、银钱帐目。”
“尤其是与北境、与那个沈重有关的一切。”
“这渡口,从此刻起,暂时由龙影卫接管。”
“是,陛下。”
云鸞躬身领命,眼中寒光一闪。
她明白,这已不再是一次简单的惩戒恶霸。
而是牵扯到北境谋逆大案的关键突破口。
秦牧又看了一眼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胡震山。
胡震山似乎还没完全明白髮生了什么。
但已感觉到灭顶之灾。
秦牧摇了摇头,语气淡漠。
“至於你……”
“刚才不是喜欢把人丟到江里餵鱼吗?”
“待查清楚后,自己下去,亲自问问怒江的鱼,口味到底如何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胡震山杀猪般的绝望哀嚎和求饶。
转身,负手望向奔腾咆哮的怒江江面。
月光洒在他月白色的袍服上,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背影。
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和如墨长发。
整个人仿佛要融进这苍茫的夜色与怒吼的江水之中。
小渔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
又看看被云鸞如同拎死狗般拖走的胡震山。
再看看周围那些迅速出现、动作矫健无声、开始清理现场、控制局面的黑衣人。
那是龙影卫。
大脑一片混乱。
公子……陛下?
他……他难道是……
县丞更是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额头触地,浑身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刚才面对的是何等存在!
能让指玄境强者瞬间湮灭。
能让如此多气息恐怖的高手听命……
普天之下,还有谁?
秦牧对身后的骚动恍若未觉。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怒江。
投向了更遥远的东方。
那是离阳女帝车队即將到来的方向。
徐龙象……朕还真是小瞧你了。
布子如此之深。
连这远离北境、看似无关紧要的渡口,都成了你棋盘上的一颗暗子。
不过,这样也好。
棋局越是复杂,对手越是隱忍。
揭开谜底的那一刻,才越是酣畅淋漓。
怒江的咆哮声仿佛化作了背景的乐章。
秦牧的眼中,闪烁著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那是对猎物的期待。
也是对即將到来的、更大风暴的预演。
“徐龙象,你的网,朕已经找到线头了。”
“接下来,让朕看看,你这张网,到底能织得多大,又……能经得起朕扯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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