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雪仰著头,望著这头盘踞天地的江水巨龙。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极致的凝重。
深紫色的凤眸在幽绿的龙光映照下,此刻沉淀著某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能做到这一步的……
至少是天象巔峰。
不。
能如此精妙地操控一方天地之水,化无形为有形,赋死物以活意……
这已经不是天象境所能触及的领域。
这是半步陆地神仙。
甚至……
她没有往下想。
因为此刻,一个面孔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脑海。
那面孔年轻,冷峻,眼眸深处翻涌著刻骨的恨意与某种更复杂、更黏腻的情感。
那是昨夜在皇城东门外,用那种令她不適的目光久久凝望她的人。
徐龙象。
不。
不可能。
赵清雪几乎是立刻將这个念头压下。
徐龙象远在北境归途,他麾下也並无如此恐怖的强者。
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
“保护陛下——!!!”
方鹤城的暴喝声如同惊雷炸响,將她从那一瞬间的失神中猛地拉回。
这位离阳禁军统领的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沉稳,额头青筋暴起,眼眶赤红,声音因极度紧绷而近乎撕裂。
他横刀挡在赵清雪身前,全身真气毫无保留地爆发,玄铁战甲下的肌肉块块隆起,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雄狮。
银甲禁军们虽惊不乱,迅速结成圆形防御阵型,盾牌向外,长矛斜指天际,將赵清雪牢牢护在阵型核心。
他们明知面对这样的存在,这些防御如同螳臂当车。
但无人后退一步。
因为身后,是他们的君。
然而,比江水巨龙更快的,是一道灰白色的身影。
李淳风动了。
他这一步踏出,甲板上竟无丝毫声响。
灰白道袍的下摆在狂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他身周三尺之內,自成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
他仰头,望向那头盘踞苍穹、俯视眾生的江水巨龙。
那双完全睁开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两道璀璨夺目的金色神光!
那光芒並非真气外放,而是更本源、更纯粹的东西——那是剑意。
是他修道七十年、磨剑五十年、於天象巔峰驻足二十载所凝练出的,那一丝触及陆地神仙门槛的、纯净到近乎透明的剑意。
“孽障——!”
李淳风的声音不再苍老空灵,而是如同天外剑鸣,清越激盪,直衝云霄!
他抬手。
白玉拂尘的千万银丝在剎那间根根直立,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巨大白莲。
每一根银丝,都是一道剑意。
千万道剑意匯聚成洪流,逆流而上,直刺那头正俯衝而下的江水巨龙!
“轰——!!!”
剑意与水龙在楼船上空百丈处轰然相撞。
那已不是战斗,而是天象的崩裂。
撞击的中心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白光,將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怒江之水凝成的龙躯在这一击之下剧烈震颤,无数鳞片崩裂成漫天水雾,又在空中重新凝聚。
江水化作的暴雨倾盆而下,每一滴都携带著恐怖的余劲,砸在甲板上、船舷上、禁军的盾牌上,发出密集如擂鼓的沉闷巨响。
李淳风的鬚髮在狂风中飞扬如旗。
他立於船头,身形巍然不动,双掌结印,千万道剑意如同永不停歇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地斩向那条企图俯衝下来的巨龙。
每一道剑意都在巨龙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每一道裂痕又会瞬间被更多的江水填补。
这是一场意志与天象的对决。
是人类与天地之力的角力。
而就在此刻——
雾。
那些本已渐渐稀薄的白雾,骤然之间浓烈了十倍。
不是从江面升起,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缝隙、从夜空中无数看不见的裂缝中,同时喷涌而出!
那雾气浓稠得近乎实质,如同千百匹同时展开的白色丝缎,又如同巨兽猛然合拢的獠牙。
只是一瞬间。
赵清雪的视线中,便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陛下!”
方鹤城的惊呼声从浓雾中传来,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
然后是更多的惊呼、刀剑出鞘的摩擦声、甲板被踩踏的急促脚步。
一切都在雾气中被扭曲、拉长、模糊,如同坠入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赵清雪站在原地。
没有动。
她知道自己应该动,应该呼喊,应该做些什么。
可她的身体,却在这一刻,陷入了某种奇异的凝滯。
不是因为恐惧。
也不是因为无力。
而是因为——
这雾。
这浓稠到不自然的雾。
它的触感,並非寻常水雾的冰凉潮湿,而是……
温热的。
如同呼吸。
如同脉搏。
如同某种刻意压制著、却依然泄露出一丝温度的注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她脑海。
下一刻——
雾动了。
不是涌动,不是消散。
而是如同一只巨大的、无形的手掌,从她身侧轻轻一拢。
那力道极轻,极柔,甚至称得上温柔。
仿佛不是掳掠,而是邀请。
仿佛不是禁錮,而是……
庇护。
赵清雪只觉周身一轻。
月白色的裙摆在雾气中如同一片被风捲起的云。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
那浓雾便裹挟著她,如同退潮的海水,悄无声息地,从甲板上消失了。
“陛下——!!!”
方鹤城的嘶吼声穿透浓雾,带著肝胆俱裂的绝望。
银甲禁军如同无头苍蝇般在能见度不足三尺的浓雾中疯狂搜索,刀剑在空气中胡乱劈斩,却只斩到虚无的雾气与彼此。
“国师!陛下不见了!”
“保护陛下!陛下在哪里!”
“雾里有东西!我摸到了!有什么东西带走了陛下!”
恐慌如同瘟疫,在雾气中迅速蔓延。
这些训练有素、跟隨赵清雪征战五年的精锐禁军,第一次品尝到无能为力的滋味。
而船头。
李淳风的身形僵住了。
他依旧保持著结印的姿態,千万道剑意依旧在与那头江水巨龙缠斗。
可他那双绽露金光的眼眸,此刻却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感觉到了。
那股裹挟陛下离去的雾气之中……
有一道气息。
极淡,极隱晦,如同將利刃藏於丝绒之中。
但那气息的质地,那深邃如渊、浩瀚如海的本质……
与他昨夜在养心殿感知到的,一模一样。
李淳风的白须在风中剧烈颤抖。
不是怒。
不是惧。
而是一种修行七十载、自负当世无敌的剑者,在触及真正深渊时,本能的震颤。
他张了张嘴。
苍老的声音在狂风中几不可闻。
“……果然是你。”
江水巨龙发出一声震天的长吟,再次俯衝而下。
李淳风收回目光,抬手。
千万道剑意再次匯聚成洪流。
他必须儘快解决这头孽障。
因为陛下,此刻正在那深渊之侧。
而那深渊……
他不敢想。
夜空中,江水巨龙与剑意洪流的激战仍在继续。
怒江的咆哮声,淹没了一切。
包括方鹤城沙哑的嘶吼。
包括银甲禁军濒临崩溃的呼喊。
也包括那艘孤舟,在浓雾与巨浪中,如同无根浮萍般的飘摇。
而在浓雾深处。
在江风与月光都无法触及的地方。
赵清雪正被那股温热的雾气轻轻托著,越过奔腾的江面,越过陡峭的崖壁,越过嶙峋的山石。
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却能感觉到——
有一个人。
就在她身侧。
很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呼吸,能闻到他衣袍上残留的、极其淡雅的龙涎香。
那气息陌生而熟悉。
陌生,是因为她与他仅有两面之缘,从未如此之近。
熟悉,是因为那气息之中,有她昨夜在养心殿外感知到的、令李淳风都为之色变的……
深渊。
雾气渐渐稀薄。
月光重新洒落。
赵清雪的双足,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她缓缓抬眼。
面前三丈处,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负手而立。
他背对著她,正微微仰头,望向夜空中那条正与李淳风鏖战的江水巨龙。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背影,以及侧脸那一道似笑非笑的、清浅的弧度。
仿佛不是劫持了一位帝王。
只是在自家的后花园中,观赏一场精心排演的皮影戏。
江风拂过,扬起他如墨的长髮。
他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那张俊朗到近乎完美的面容,带著他一贯的慵懒与从容。
仿佛在说——
好久不见。
又仿佛在说——
你终於来了。
赵清雪望著他。
望著这个在大婚典仪上高高在上、与她隔空对弈的大秦皇帝。
望著这个在情报中荒淫无度、却在青嵐山上展露神鬼手段的神秘帝王。
望著这个……此刻將她劫持至此,却连一丝杀意都吝於流露的男人。
她的心跳,第一次失去了惯常的平稳。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而是另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
悸动。
赵清雪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清冷如玉石相击。
却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是你。”
不是疑问。
是陈述。
秦牧微微頷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是我。”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离阳女帝陛下,久候了。”
月光下,怒江在远处咆哮。
夜空中,剑意与水龙的激战正酣。
而在这方被雾气隔绝的小小天地里。
两位帝王,终於面对面站在了同一处棋盘之上。
只不过这一次。
棋盘上没有棋子。
只有执棋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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