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防科技大学,阶梯大教室。
开课前半小时,这里已无虚席。
空气是粘稠的,被上千人的体温和嗡鸣的议论声加热到了沸点。
“今天讲课的,就是那个白铁军!”
“兵棋推演把钱疯子干翻,实战对抗把陆军指挥学院按在地上摩擦的那个狠人?”
“一个学员开全院公开课……这是建校以来的头一遭吧?”
“看第一排!方振华教授、钱文博教官……战术理论系的半壁江山,全来当学生了!”
史今坐在角落,听著这些议论,胸膛里涨得满满的,比自己拿了军功章还骄傲。
他看著讲台上那个背影。
熟悉,又带著一丝足以让人仰望的陌生。
白铁军正在调试设备,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即將面对的不是全院的教授和精英,而是一个班的新兵。
史今的思绪飘远了。
几个月前,他还是那个为电路图头疼,为跟不上进度而自我怀疑的普通提干学员。
是白铁军,一句话点醒了他。
而现在,这个曾经被他罩著的兵,站上了整个学院的最高讲台。
他要向所有人,阐述那个属於未来的战爭。
这种成长,让史今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这辈子最正確的一次选择,或许就是来到这里,亲眼见证传奇的诞生。
“叮铃铃——”
铃声刺破喧囂,大教室瞬间落针可闻。
钱文博上台,声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简单介绍后,便將舞台完全交给了白铁军。
白铁军走到讲台正中。
上千道目光,混杂著好奇、审视、质疑,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
那股压力,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年轻军官的神经。
白铁军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下午好。”
他没用“首长”,用了更近的称呼。
“钱教官让我讲『不讲道理的战爭艺术』,这帽子太大,我戴不住。”
“我就是个大头兵,肚子里墨水不多,今天不讲课。”
“我给大家,讲两个故事。”
台下一片愕然。
讲故事?
白铁军没管他们,按下了遥控器。
大屏幕亮起,一张卫星地图弹出——“惊雷-2003”演习区域。
“第一个故事,关於一只风箏。”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在寂静的湖面砸出层层涟漪。
他开始讲,信息被完全屏蔽,己方沦为瞎子和聋子时,如何用几百块一架的民用航模,撬动了对方上千万的信息指挥系统。
他没讲技术原理,只讲最野的逻辑。
“……我们的对手,有一双『深蓝之眼』,很贵,很厉害。能看见我们每一个人。”
“而我们,只有枪,和两条腿。”
“硬碰硬,是拿命去填。所以,得换个玩法。”
“没钱买军用无人机,我们就去买玩具。没有加密数据链,我们就把画面切成一万块,混进垃圾信號里,从民用频道发出去。”
“蓝军的电子战部队,扫到这些信號,只会当成是哪个老百姓的电视机串了台。”
“我们用几万块的玩具,废掉了他们上千万的眼睛。最后,用一个u盘,瘫痪了他们的脑袋。”
台下的学员们,呼吸都停滯了。
这些细节,是演习报告里永远看不到的魔鬼。
“这个故事,我想说的,是未来战爭的第一个词。”
“效费比。”
“什么是效费比?”
“就是用你的板砖,去砸他的玛莎拉蒂。他疼不疼?他当然疼!”
“他会捡起一块更贵的板砖砸回来吗?他捨不得!”
“未来的战爭,不是比谁的炮弹更粗,而是比谁能用更低的成本,拖垮对方更昂贵的体系。”
“用一百个微波炉,骗掉他一枚价值百万的反辐射飞弹。”
“这笔帐,划算吗?”
整个教室,死寂一片。
这个观点,像一把榔头,砸碎了他们脑中固有的“装备制胜论”。
白铁军笑了笑,切换了下一张幻灯片。
兵棋推演图。
“第二个故事,关於『耍流氓』。”
台下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闷笑。
第一排的方振华老教授,推了推眼镜,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挑了一下。
“他们是正规军,开坦克,架大炮,堂堂正正。”
“我们呢?”
“我们是游击队,是土匪,是……技术流氓。”
白铁军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他们无人机侦察,我们就全体静默,钻山沟,让他看个寂寞。”
“他们热成像搜索,我们就用加热毯造假目標,让他的炮弹去炸石头。”
“他们的坦克厉害,我们就用智能地雷炸履带,让他变成一堆废铁。”
“我们不决战,只骚扰。像一只蚊子,在你耳边嗡嗡嗡。你一巴掌拍过来,它飞了。等你刚睡著,它又来了。”
“你烦不烦?”
台下,无数人露出恍然大悟又哭笑不得的表情。
“所以,第二个词,叫『技术流氓』。”
“未来的战场,技术不再是神坛上的圣物。它可以很便宜,很普及,甚至很烂。”
“当一个兵,能用手机呼叫炮火覆盖;当一架玩具飞机,就是一双天空的眼睛;当每一块石头,都可能是一颗致命的地雷……”
“战爭的规则,就被彻底改写了。”
“『发现即摧毁』,不再是口號。”
“『去中心化』,『分布式杀伤』,將成为主流。”
“我们不再需要钢铁洪流,我们需要的是无数个能独立作战,又能隨时组网的『蜂群』!”
白铁军的语速在加快,眼神灼热得像是在燃烧。
他所描述的,是一幅在场所有人闻所未闻的战爭画卷。
那不是金戈铁马的碰撞,那是一场无声、无形、无处不在的猎杀。
“我的故事,讲完了。”
投影仪熄灭,灯光亮起。
“我没什么理论教大家。我只想说,我们是技术兵,我们的战场优势,不在於肌肉。”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在这里。”
“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教科书,就是用来质疑的。”
“我们国防科技大学的兵,就是要用我们的脑子,去为未来的战爭,制定新的规则!”
“谢谢大家。”
他深深鞠躬。
教室里,是长达三秒的死寂。
下一秒,不知是谁,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那掌声,像燎原的星火,瞬间引爆了全场。
山呼海啸。
经久不息。
学员们看著讲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眼神里,是震撼,是顛覆,是狂热。
这堂课,没有教任何一个战术。
却在他们所有人的心里,种下了一颗名为“变革”的种子。
史今坐在角落,手掌拍得通红,却浑然不觉。
他看著台上的白铁军,看著那个被光笼罩的身影,眼眶彻底湿润了。
他知道。
从今天起,白铁军这三个字,將不再是一个人的名字。
它会成为一种思想,一个符號,一个传奇。
而他,史今,是这一切最早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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