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顏坐在马背上,麵皮绷得极紧。他看著泥水里生死不知的尹克西,再看看负手立在废墟上的郭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两场比试,一死一残。大蒙古二十万铁骑的军威,被一个重伤垂死的中原武人按在泥地里践踏。若是今日不能將郭靖名正言顺地压服,他这统帅的脸面便彻底丟尽了。大军的士气也会大受打击。
伯顏转过头,视线落在一直闭目养神的金轮法王身上。
“国师。”伯顏开口,语调中刻意带上几分沉痛,他要將这私人的比斗,上升到两国交锋的大义高度。“你都看到了。这郭靖冥顽不灵,仗著武功高强,连伤我两员大將。他这是在公然挑衅我大蒙古的威严,挑衅大汗的天威。”
伯顏抬起马鞭,指著郭靖,拔高了嗓门,好让周围的怯薛军將士都能听清:“他口口声声为了襄阳百姓,实则是个嗜杀成性的狂徒。尼摩星將军和尹克西先生好意与他切磋,他却痛下杀手。这等背信弃义、不讲规矩的南朝蛮子,留著也是个祸害。”
伯顏將所有的过错全推到郭靖头上,把蒙古一方塑造成了受害者。他看著金轮法王,言辞恳切中夹杂著统帅的命令:“这第三场,关乎我大蒙古的顏面,更关乎大汗的千秋霸业。还请国师亲自出手,诛杀此贼。只要郭靖一死,襄阳城不攻自破。大汗论功行赏,国师当居首功。”
金轮法王缓缓睁开双眼。他穿著一袭大红袈裟,立在风雨之中,雨水顺著光禿禿的头顶滑落。他没有去看伯顏,深邃的目光径直越过重重人群,落在郭靖身上。
法王心中对伯顏这套说辞颇为不屑。
他是个武痴,一生追求武道巔峰。伯顏这种政客的阴谋算计、顛倒黑白,在他看来十分可笑。郭靖明明是强弩之末,为了护城才拼死反击,到了伯顏嘴里,却成了嗜杀的狂徒。
但法王並没有反驳伯顏。他受大汗册封,身负国师之名,自然要为蒙古效力。况且,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
大胜关英雄大会,他败於黄药师之手,引为平生奇耻大辱。这些天他苦练龙象般若功,终於突破至第九层巔峰,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击败黄药师,洗刷耻辱。
眼下黄药师不在,打败郭靖也行。
只是,眼前的郭靖,状態太差了。
法王迈开脚步,走出蒙古军阵。他身后的两名弟子刚要捧著金银铜铁铅五只法轮跟上,法王却摆了摆手。
“退下。把兵器收起来。”法王吩咐弟子。
他独自一人,空著双手,踩著泥水,一步步走向废墟。他在距离郭靖两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郭大侠。”金轮法王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他的汉话比尼摩星和尹克西要纯正得多,语调平缓,透著一代宗师的气度。
郭靖看著眼前的老对手,没有说话。他知道,真正的生死大关来了。法王不带兵器,不是托大,而是看出了他此刻的虚弱。
法王上下打量著郭靖,目光在他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
“你经脉已断了七成。”法王语出惊人,直接点破了郭靖的身体状况,“体內的九阴真气全靠你一口硬气吊著,在四肢百骸里乱窜。你现在每喘一口气,都如受千刀万剐之刑。就算我不出手,半个时辰后,你也会气血耗尽而亡。”
郭靖神色不改。他握紧双拳,將翻腾的气血强行压下。
“国师好眼力。”郭靖声音乾涩,却透著不可动摇的硬气,“郭某今日既然站在这里,就没打算活著离开。你不用兵器,是想给郭某留个体面?”
法王点点头:“你我虽是敌对,但我敬重你的为人。你据守襄阳二十年,阻挡我大军南下,是个真正的英雄。对付你这样的英雄,我若再用兵刃,胜之不武,也有辱我龙象般若功的威名。今日,我只用一双肉掌,送郭大侠上路。”
郭靖冷哼一声:“国师修的是佛法,讲的是慈悲。你们蒙古大军一路南下,屠城灭族,杀戮无数。你身为国师,不劝阻大汗放下屠刀,反倒助紂为虐。这算哪门子的慈悲?”
法王面不改色,他有自己的一套佛理。
“郭大侠此言差矣。”法王双手合十,“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南朝赵家天子昏庸无道,气数已尽。大汗雄才大略,一统天下乃是顺应天意。长痛不如短痛。早日结束这乱世,天下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我助大汗破城,便是超度这乱世的亡魂,此乃大慈悲。”
法王指著襄阳城內冲天的火光:“你死守孤城,让这城里的军民跟著你一起受苦挨饿,白白送命。你以为这是侠义,实则是执念。你放不下你那大侠的虚名,放不下你对故国的愚忠。你才是那个让百姓深陷苦海的人。”
这番话,法王说得理直气壮。他与伯顏不同。伯顏是纯粹的利益算计,法王则是真的相信自己站在这天道大势的一边。
郭靖听罢,仰天大笑。笑声牵动了胸口的伤势,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暗红色的鲜血。
“好一个大慈悲!好一个顺应天意!”郭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跡,双目圆睁,直视法王,“国师,你久居高原,不懂我中原汉人的骨气。我们种地为生,敬天法祖。只要有一口饭吃,没人愿意打仗。但你们蒙古人要夺我们的田地,杀我们的父母,抢我们的妻女。你们把我们当牛羊一样驱赶宰杀。”
郭靖往前迈出一步,脚下的泥水被他踩得四下飞溅。
“我郭靖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高深莫测的佛理。我只知道,有人要杀我的同胞,我就得站出来挡在前面。赵家皇帝昏庸,那是我们汉人自己的事。轮不到你们这些外族来替天行道!”郭靖的声音盖过了四周的风雨声,“你不用拿那些大道理来压我。今日只要我郭靖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就休想踏过这片废墟!”
法王看著郭靖那双充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悸动。他修习佛法多年,自认心如止水,此刻却被郭靖这番质朴的话语撼动了心神。
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这种为了他人甘愿捨弃一切的纯粹,是法王在蒙古大军中从未见过的。
“既然郭大侠心意已决,多说无益。”法王放下双手,双腿微微分开,扎下马步。
他不再废话。言语无法说服一个心怀死志的殉道者,唯有用武道来做最后的了断。
法王体內真气运转。龙象般若功第九层的內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周围的空气变得灼热。雨水落到法王周身三尺之內,竟被那股狂暴的纯阳真气直接蒸发,化作一团团白色的水汽。
法王那件大红袈裟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蕴含著毁天灭地的力量。
郭靖深吸一口气。他知道,面对第九层的龙象般若功,任何精妙的招式都没有用处。法王这是要用绝对的力量,硬碰硬地碾碎他。
他现在这副残躯,根本承受不住法王的一掌。
郭靖闭上眼睛。九阴真经的总纲在脑海中流转。他放弃了对体內伤势的压制,將那些散落在四肢百骸、经脉断裂处的真气,全数匯聚到丹田之中。
他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力。
这便是武学中极为罕见的“迴光返照”之境。以彻底损毁根基为代价,换取短时间內的巔峰战力。这一击之后,无论胜负,郭靖都绝无生还的可能。
郭靖猛地睁开双眼。原本浑浊的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中透出慑人的精光。他左腿微屈,右臂內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外推去。
依旧是降龙十八掌中最刚猛的一招——亢龙有悔。
法王见郭靖出掌,大喝一声,右掌平平推出。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却带著九龙九象的巨力。
两人的手掌在半空中相遇。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双掌相交的瞬间,周围的风雨全被排开,形成了一片诡异的真空地带。
紧接著,两股绝顶的內力开始疯狂绞杀。
郭靖脚下的废墟承受不住这股重压,石块和泥土寸寸碎裂。他的双腿膝盖以下,硬生生陷进了泥地里。
法王面色凝重。他感觉到郭靖掌心传来的力量,並非单纯的刚猛。那股力量中融合了九阴真气的阴柔与连绵。降龙十八掌的至刚,加上九阴真经的至柔,阴阳互济,生生不息。
更让法王心惊的是郭靖的意志。
法王的龙象般若功,讲究的是以外力降服內心,以霸道碾压一切。他每一分力道,都在试图摧毁郭靖的防线。但他发现,郭靖的掌力就像是一堵用血肉筑起的城墙。任凭他的力量如何衝击,那堵城墙始终屹立不倒。
郭靖的口鼻开始往外渗血。他体內的经脉在法王霸道內力的衝击下,正在一寸寸断裂。但他没有后退半步。他咬紧牙关,將体內最后的一丝精血也转化为真气,顺著右臂送入掌心。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雨中。
远处的伯顏看得心惊肉跳。他本以为法王出手,一招就能將郭靖毙於掌下。谁知这郭靖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与国师拼了个旗鼓相当。
伯顏握著马鞭的手心全是汗水。他生怕法王有个闪失。若是国师败了,这襄阳城他今天还真就拿不下来了。
“国师!別跟他耗!杀了他!”伯顏忍不住大声呼喊。
法王对伯顏的叫喊充耳不闻。他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与郭靖的內力比拼中。
隨著时间的推移,法王渐渐占据了上风。郭靖毕竟重伤在先,迴光返照的力量再强,也无法持久。郭靖掌心传来的抵抗力开始减弱。
法王知道,郭靖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法王感觉到郭靖的掌力发生了变化。那原本刚柔並济的真气,突然放弃了所有的防守,化作一股纯粹的攻击力,顺著法王的掌心,直衝他的经脉。
郭靖这是要同归於尽!
法王大惊失色。他急忙催动十成內力,护住心脉,同时右掌猛地发力,想要震开郭靖。
“砰!”
一声闷响。两股力量终於爆发。
郭靖的身体被震得向后滑行了数尺,双腿在泥地里犁出两条深深的沟壑。他停下身形,依旧保持著出掌的姿势。
法王也被震得连退三步。他每退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便碎裂成齏粉。他站稳脚跟,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喉头一甜,险些吐出鲜血。他强行咽下那口血,抬头看向郭靖。
郭靖立在风雨中。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身上的衣甲残破不堪,鲜血顺著衣角滴落,將脚下的泥水染得通红。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望著南方。那是临安的方向,也是叶无忌带著黄蓉和郭芙突围的方向。
郭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释然的平静。
他没有倒下,但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一代大侠,力竭而亡。至死,他都没有向蒙古人弯下他的脊樑。
法王看著郭靖屹立不倒的遗体,心头大震。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言语。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回味著刚才郭靖最后那一击。郭靖明明可以防守,多撑片刻,但他却选择了放弃防守,將所有的力量用於进攻。那是一种完全忘我的境界。
法王苦练龙象般若功数十载,一直卡在第九层无法突破。他日思夜想,都在追求更强的力量,追求天下第一的虚名。他以为,只要力量足够大,就能降服一切。
但今天,郭靖给他上了一课。
真正的强大,不是降服別人,而是降服自己。郭靖心中没有自己,只有天下百姓,只有家国大义。所以他能爆发出超越肉体极限的力量。
“无我,方能无畏。无畏,方能降龙伏象。”法王喃喃自语。
困扰他多年的武学障,在这一刻,竟然有了鬆动的跡象。他感觉到,突破第十层的契机,就在眼前。
法王双手合十,对著郭靖的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
“郭大侠,你贏了。”法王轻声说道。他贏了比武,却输了境界。
远处的伯顏见郭靖久久不动,终於察觉到了异样。他仔细观察了一番,確认郭靖已经气绝身亡。
狂喜涌上伯顏的心头。
最大的绊脚石终於被踢开了。襄阳城,大宋的门户,彻底向他敞开了大门。
伯顏举起手里的马鞭,指著郭靖的遗体,大声下令:“郭靖已死!全军听令!立刻入城!城內凡有抵抗者,杀无赦!给我把这襄阳城洗劫一空,犒劳三军!”
伯顏终於露出了他残忍的獠牙。他之前的承诺,不过是用来消磨郭靖意志的谎言。现在郭靖死了,谁还能阻挡蒙古铁骑的屠刀?他要用满城百姓的鲜血,来洗刷今日蒙古大军受到的屈辱。
上千名蒙古前锋营將士举起弯刀,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他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恶狼,准备衝进那座失去庇护的城池。
“慢著。”
金轮法王转过身,面向伯顏。他依旧空著双手,但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却让那些准备衝锋的蒙古兵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伯顏脸上的狂喜僵住了。他看著法王,眉头紧皱。
“国师,你这是何意?”伯顏压住心头的不悦,大声质问,“郭靖已死,我大军入城理所应当。你为何阻拦將士们建功立业?”
法王迈步走向伯顏。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沉稳。
“大帅莫非忘了你与郭靖的约定?”法王直视伯顏的眼睛,“三局两胜。第一场郭靖杀了尼摩星,算他输。第二场他击败了尹克西,算他贏。这第三场,我与他比拼內力。”
法王停顿了一下,指著郭靖的遗体:“他接下了我十成內力的一掌,至死未退半步。这一场,算平局。按照规矩,大军入城可以,但必须秋毫无犯。不许屠城,不许抢掠。”
伯顏气极反笑。他觉得这和尚简直是念经念傻了。
“国师!你搞清楚状况!”
伯顏用马鞭指著法王,语调变得严厉起来,“郭靖是个死人!死人怎么能算平局?我大蒙古二十万大军在这城下耗了多少钱粮,死了多少弟兄?现在城破了,你不让弟兄们拿点补偿,我怎么向各部首领交代?怎么向大汗交代?”
伯顏开始用大汗和全军的利益来施压。他绝不允许一个和尚来干涉他的军事指挥权。
“这城里的百姓,都是大汗的子民。你屠杀大汗的子民,才是没法向大汗交代。”法王不为所动,他搬出大汗来反制伯顏。
“少拿大汗来压我!”伯顏急了,他撕下了偽善的面具,“我是三军统帅!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天这襄阳城,我屠定了!谁敢阻拦,就是违抗军令!”
伯顏一挥手,大喝一声:“阿术!带人衝进去!”
副將阿术抽出弯刀,准备越过法王,带兵入城。
法王眼神一凛。他右掌抬起,隔空向下一按。
龙象般若功的掌力透体而出。阿术面前的泥地轰然炸开,炸出一个三尺深的大坑。泥水溅了阿术一身。
阿术嚇得连退数步,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我看谁敢动。”法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伯顏勃然大怒。他没想到法王竟然敢当眾抗命。
“金轮法王!你要造反吗?”伯顏指著法王怒吼,“你不过是大汗封的一个国师,真把自己当成这二十万大军的主子了?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周围的怯薛军將士面面相覷,谁也没有动弹。
法王不仅是国师,更是密宗的领袖。蒙古军中,有大量信奉密宗的將士。法王在他们心中的地位,甚至比伯顏这个统帅还要高。若是真对法王动手,只怕立刻就会引起军中譁变。
伯顏见无人听令,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今天无法绕过法王去屠城了。
法王看著气急败坏的伯顏,语气缓和了几分。他知道不能把伯顏逼得太紧,否则真的会酿成兵变。
“大帅。”
法王双手合十,“郭靖乃是一代大侠,他用自己的命换了这满城百姓的命。我敬他是条汉子,愿意守这个规矩。你若是执意屠城,传扬出去,天下人只会说我大蒙古言而无信,只会激起中原武林和百姓更强烈的反抗。这於大汗的一统大业,百害而无一利。”
法王给了伯顏一个台阶下。
伯顏咬著牙,脑中飞速权衡利弊。法王说得有理,而且他现在也指挥不动那些信奉密宗的士兵。若是强行屠城,不但得罪了法王,还会留下话柄。
“好!好一个慈悲为怀的国师!”伯顏收起马鞭,恶狠狠地盯著法王,“今天本帅就给你这个面子。传令下去,大军入城,接管防务。不许杀戮平民,违令者斩!”
伯顏妥协了。但他咽不下这口气。他转头看向郭靖的遗体,眼中闪过一丝恶毒。
“来人!把郭靖的尸体给我剁碎了餵狗!把他的头颅砍下来,悬掛在襄阳城头,暴尸三日!”伯顏下达了另一道命令。他不能屠城,就要拿郭靖的尸体泄愤,以此来震慑城內的百姓。
两名蒙古士兵提著刀,走向郭靖的遗体。
“退下。”法王再次出声制止。
他迈步走到郭靖的遗体旁,宽大的袈裟一挥,將那两名士兵挡在丈外。
“国师!你还要干什么?”伯顏彻底暴怒了,“活人不让杀,死人你也要护著?你到底是我大蒙古的国师,还是他南朝的护法?”
法王没有理会伯顏的叫囂。他脱下身上那件大红袈裟,轻轻盖在郭靖残破的遗体上。
“郭大侠生前受尽苦楚,死后当享安寧。”法王转过身,看著伯顏,目光不怒自威,“他的遗体,由我带回大都,交由大汗亲自发落。谁若敢动他一根头髮,便先问过我这双肉掌。”
伯顏看著法王那决绝的眼神,知道自己今天什么也做不成了。他恨恨地跺了跺脚,调转马头。
“我们走!”伯顏带著亲卫,气急败坏地冲向襄阳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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