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林的雨停了。云层散开,半轮残月掛在树梢。
林间空地上,一千二百名残兵横七竖八瘫坐在泥水里。草药早就用光了,三百多个受了重伤的兵卒靠著树干,死死咬著牙关,连痛呼声都不敢放开。
血腥气在林子里瀰漫。叶无忌立在青石上,眉头皱起。
这支队伍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张猛提著斩马刀,在人群中穿梭,粗暴地踢醒几个睡死过去的兵卒,催促眾人起身列队。
“都起来!拿好兵器!准备拔营!”张猛扯著嗓子大喊。
兵卒们拖著疲惫的身躯,稀稀拉拉站起身。
那些伤兵更是艰难,断了腿的只能靠同伴搀扶,伤了腹部的连腰都直不起来,疼得直抽冷气。队伍乱作一团,半天也排不出个阵型。张猛急得满头大汗,他晓得这样磨蹭下去,等天亮了谁也跑不掉。
叶无忌站在青石上,看著这盘散沙。他脑子里飞快计算著脚程。依照这种行军速度,一天连三十里路都走不出去。
蒙古大军的游骑兵一人双马,最迟明日正午就能追上他们。
这群人若是这般模样走到蜀中,全得变成路边的枯骨。
必须下猛药,把这群人的精气神重新聚拢起来,否则他连带著黄蓉程英都要交代在这里。
一名穿著破烂鎧甲的军官越眾而出。此人名叫赵胜,原是襄阳右军的一名都头。他大步走到张猛跟前,一把按住张猛的手腕。
他早就盘算好了,带著伤兵必死无疑,不如趁机把累赘甩掉,自己还能落个顾全大局的好名声。
“张將军,不能这么走。”赵胜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焦急,眼睛却往叶无忌那边瞟。
张猛甩开赵胜的手,瞪起虎目:“不走留在这里等韃子来砍头?”
赵胜转过身,面向站在青石上的叶无忌,拱手行了个军礼。他要当著所有人的面,逼叶无忌做这个恶人。
“叶少侠,非是赵某怯战。”赵胜挺起胸膛,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架势,“咱们这一千二百人,是大宋在襄阳最后的火种。叶少侠有经天纬地之才,要带咱们去蜀中开创新局,赵某钦佩万分。但这行军打仗,讲究个兵贵神速。”
赵胜抬起手,指著那三百多个哀嚎的伤兵,拔高了嗓门,好让周围的完好兵卒都能听清。
他观察过,不少全须全尾的兵卒早就不耐烦照顾伤员了,这话定能引起共鸣。
“叶少侠请看。这三百多个重伤的弟兄,走一步喘三口,还要分出三百个完好的弟兄去搀扶。如此一来,咱们的行军速度比蜗牛还慢。蒙古人的轻骑兵转眼即至。咱们带著这些走不动的弟兄,那就是把所有人的命都拴在了阎王爷的柱子上。”
赵胜停顿片刻,拋出了他的最终目的。
“为了保全这八百多个能拿刀的弟兄,为了咱们日后能给郭大侠报仇雪恨。赵某斗胆进言,请叶少侠下令,將这三百伤兵留在黑风林。大局为重,这也是弃车保帅的兵家常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赵胜將拋弃同袍的懦弱行径,巧妙包装成了大局著想的壮举,连郭靖的仇恨都搬出来压人。
张猛气得浑身发抖,他最见不得这种背信弃义的勾当,拔出斩马刀指著赵胜的鼻子:“赵胜!你少在这里放屁!这些弟兄是为了守襄阳城才断胳膊缺腿的。你现在让他们留下来断后,就是让他们去给韃子当活靶子!”
赵胜麵皮都不红一下,他迎著张猛的刀锋,大义凛然反驳:“张將军!你这是妇人之仁!慈不掌兵!若是因为你一时的心软,导致大军被韃子追上全军覆没,你才是害死大家的罪魁祸首!赵某寧愿背负骂名,也要为咱们这支队伍留存实力!”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几个身上没伤的兵卒互相对视,眼神飘忽不定。生死关头,谁都想活命。赵胜的话,实打实戳中了他们心底的自私。
若是真带著伤兵,大家都得死。
叶无忌发出一声冷笑。他早就看透了赵胜这种人,贪生怕死还要立牌坊。这种毒瘤若是不趁早拔除,这队伍根本带不进蜀中。他从青石上跃下,走到赵胜面前。
“弃车保帅?”叶无忌盯著赵胜的眼睛,“好一个大局为重。赵都头熟读兵书,懂得取捨,当真是个將才。”
赵胜以为叶无忌听进去了,心里暗自得意,面露喜色:“叶少侠明鑑。赵某全是为了……”
“你左腿大腿根处,是不是中了一箭?”叶无忌打断了赵胜的话。
赵胜愣住了,手下意识摸向左腿。那里被流矢擦伤,包著渗血的破布。他心底涌起一阵不安,不晓得叶无忌问这个做什么。
“是受了点轻伤,但不碍事,赵某还能走,绝不拖累大军。”赵胜赶紧解释,生怕把自己也绕进去。
“你走路一瘸一拐,速度比常人慢了三成。”叶无忌语气平稳,字字诛心,“按照你的兵法,你也是个累赘。为了大军的行军速度,为了给郭大侠报仇的大局,赵都头,你是不是也该留下来断后?”
赵胜麵皮涨得紫红,额头冒出冷汗,双腿开始打摆子。他设的套,硬生生套在了自己脖子上。
“叶少侠……我这是轻伤,我还能拿刀杀敌!”赵胜强词夺理,声音虚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了。
叶无忌反手拔出腰间长剑,“当”的一声扔在赵胜脚下。剑身在泥水里溅起水花。
“蒙古人的追兵就在十里外。你赵都头既然有为大局牺牲的觉悟,现在就捡起剑自刎。你死了,我就信你的大义。”叶无忌居高临下看著他,“你不死,你刚才说的那些,全是你为了自己逃命放的狗屁!”
赵胜看著脚下的长剑,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他哪里敢拔剑自刎,他所说的一切大义,不过是掩饰他贪生怕死的藉口。真要他死,他比谁都怕。
“赵某……赵某听从叶少侠军令便是。”赵胜灰溜溜退回人群中,连头都不敢抬。
叶无忌捡起长剑,还剑入鞘。这杀鸡儆猴的戏码演完了,接下来就得给他们指条明路。他转过身,面向全军。
“你们听好!”叶无忌提气发声,內力將声音远远送出,“我叶无忌带兵,没有拋弃兄弟的规矩。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全得给我带走!”
兵卒们精神大振。那三百个伤兵更是热泪盈眶,纷纷挣扎著要给叶无忌磕头。他们本以为死定了,叶无忌这句话,等於把他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从现在起,大宋的旧军制,全废了!什么都头、指挥使,全不作数!”叶无忌趁热打铁,直接推翻旧有的编制。南宋军队那套陈腐的规矩只会碍事,他必须按照自己的法子来。
“张猛,挑三个机灵的弟兄出来!”
张猛立刻从人群中拉出三个兵卒。一个拿著长枪,一个提著单刀和圆盾,还有一个背著弓弩。
叶无忌指著这三人,开始讲解他的战术理念。
“宋军以前打仗,长枪兵站一排,刀盾兵站一排。阵型死板,一旦被蒙古骑兵衝散,长枪兵被近身就是死,刀盾兵挡不住骑兵的衝击。咱们现在去蜀中,走的是山路。大阵型根本展不开。”
叶无忌走到那三个兵卒中间,將他们推拉到特定的位置。他脑海里浮现出后世著名的三三制战术,这可是经过实战检验的山地战法宝。
“现在,你们三个为一组。刀盾手顶在最前面,负责挡箭矢和敌人的劈砍。长枪手站在刀盾手侧后方半步,利用长枪的长度,专门刺杀敌人的马腿和胸腹。弓弩手站在最后,负责放冷箭压制敌方弓箭手。”
叶无忌拍了拍刀盾手的肩膀:“三人同进同退,互为掩护。死了一个,另外两个立刻收缩阵型。这叫『三三制』!三个小组编成一个大组,三个大组编成一个总队。遇到韃子,不要列大阵,就以这种三人小组散开迎敌。听明白没有!”
张猛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他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深知山地战的难处。叶无忌这套阵法,化整为零,极其灵活。长短兵器互补,简直是为这群残兵量身定做的。他心里对叶无忌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听明白了!”张猛大声回应。
“张猛,给你半个时辰,把这一千二百人全部打散,按三三制重新编组。谁敢不从,军法从事!”叶无忌下达命令。
张猛领命,带著几个亲信去整编队伍。
叶无忌没有閒著。阵型解决了,还得解决伤兵拖慢脚程的问题。他走到林子边缘,拔出长剑,砍下两根手腕粗细的毛竹。他削去竹枝,將两根长约一丈的竹竿平放在地上。
“拿藤条和破布来!”叶无忌招呼几个兵卒。
兵卒们找来结实的青藤和撕裂的营帐布。叶无忌指导他们,在两根竹竿中间绑上纵横交错的藤条,再铺上厚实的布料,做成了一个简易的软兜。
“这叫滑竿。”叶无忌叫来两个兵卒,让他们一前一后抬起竹竿的两端,又让一个伤兵躺进中间的软兜里。
他暗自盘算著这群残兵的体力极限,蜀道难行,单靠双腿硬走,重伤员绝无活路。这滑竿法子本是后世民间的抬轿之术,用在此处却能解燃眉之急。
两个兵卒抬著伤兵在林子里走了两圈。毛竹极具韧性,隨著兵卒的步伐上下颤动,巧妙地抵消了地面的顛簸。
躺在里面的伤兵本以为会顛扯到伤口,闭著眼睛等痛,谁知晃晃悠悠间非但没有牵扯痛楚,反倒有种躺在摇篮里的安稳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法子妙啊!”抬滑竿的兵卒惊喜地喊道,“比背著走省力多了!”他原以为抬人是个苦差事,肩膀刚吃力时还暗暗叫苦,走动起来才发现这竹竿的弹性卸去了大半重量。
叶无忌拍了拍手上的竹屑,扫视著周围那些探头探脑、面露期冀的兵卒。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只要让他们看到活命的指望,这支队伍的魂就能重新聚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向全军宣布他的行军之法。
“砍竹子,做滑竿!把重伤走不动的弟兄全抬上去。轻伤的自己拄拐杖走。”
叶无忌定下规矩,“三个完好的弟兄,编成一个抬架组,负责一副滑竿。两人抬,一人空手休息。走五里地,休息的那人换下前面抬竿的。这叫流水线轮换。体力消耗均摊,行军速度绝不会慢!”
兵卒们一听就明白了里头的门道。三人轮换抬两人份的重量,体力就能接续上,谁也不至於活活累死,大军的行军速度就能保持在正常步兵的水准。
原本压在眾人头顶的等死阴霾,被这几根竹子扫了个乾净。
黑风林里马上忙碌起来。砍竹声、绑藤条的声音此起彼伏。绝望的氛围被这种新奇而实用的求生手段冲淡了大半,人人手脚麻利,生怕慢一步就会被蒙古追兵赶上。
黄蓉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將叶无忌的举动全看在眼里。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內心的震撼远胜过表面的平静。
她自幼跟隨黄药师学习奇门遁甲,后来又熟读《武穆遗书》。
郭靖镇守襄阳二十年,军中排兵布阵多是出自她的手笔。她原本暗自思忖,叶无忌武功再高,终究只是个江湖游侠,在统兵打仗上多半是个门外汉,这带兵入蜀的重担,少不得还要靠她来筹谋。
可刚才叶无忌那一套井井有条的编组与调度,把她原本的盘算击了个粉碎。这男人不但懂兵法,甚至比她更通变通之道。
黄蓉迈开步子,走向叶无忌。她看著那个挺拔的背影,心底竟生出几分异样的依恋。
郭靖死后,她本该心如死灰,可这个霸道的男人却硬生生把她拽回了活人的世界,甚至让她在这绝境中看到了生机。
“无忌。”黄蓉开口,声音里藏著探究之意,“你这『三三制』的编法,暗合《武穆遗书》中奇正相生、首尾呼应的至理。三人成阵,比宋军动輒百人的方阵灵活百倍。若是在平原上遇敌,挡不住重骑兵的衝锋,但在山林险地,確是无往不利的杀招。”
黄蓉视线落在那些做好的滑竿上,言语间满是讚赏:“还有这滑竿轮换之法。兵书上从未有过记载。你將民间的抬轿之法改良,配上三人轮换的调度,硬生生把伤兵的死局盘活了。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本事?”
她盯著叶无忌的侧脸,越发认定这个男人深不可测,那股子掌控全局的气度,让她那颗聪慧高傲的心都忍不住想要臣服。
叶无忌转过头,看著黄蓉。他听出黄蓉话里的推崇,內里颇为受用。
这女诸葛向来眼高於顶,能让她心甘情愿开口称讚,可比杀十个蒙古大將还要舒坦。
黄蓉身上那件绸缎外袍干了七八分,却依旧紧贴著肌肤。领口处敞开一小截,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边缘。隨著她说话时的呼吸,那对高挺的饱满在衣料下勾勒出极其诱人的弧度。
叶无忌视线悄无声息地在那道白腻的沟壑上刮过,脑子里早把这身段品评了一番:这熟透了的蜜桃,腰细臀圆,这高挺的胸脯配上这端庄的帮主气度,无论看多少次都让人气血翻涌,恨不得马上將她就地正法。
此时周围兵卒都在忙碌,没人直视这边,终究人多眼杂。叶无忌明白刚树立的统帅威严不可破,不能做得太过火,可他那颗老色批的心又按捺不住,非要在这种紧张关头寻点刺激。
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与黄蓉的距离。
两人合练过阴阳轮转功,这一靠近,真气互相牵引,黄蓉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酥麻,呼吸也跟著乱了一拍。
她慌乱地想要后退,又贪恋那种真气交融的舒畅感,双脚硬是钉在了原地。
“蓉儿若是想学,今晚到了宿营地,我进你帐中手把手教你。”
叶无忌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调笑道。他特意咬重了“手把手”三个字,话里的荤腥味直往黄蓉耳朵里钻。
说话间,他假意替黄蓉拍去衣摆上沾染的落叶,手掌借著身体角度的掩护,顺势滑落,在黄蓉那挺翘丰满的臀瓣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黄蓉双腿一软,险些惊呼出声,赶紧死死咬住下唇。那股子羞耻感直衝脑门。
她可是丐帮帮主,郭靖的未亡人,却在这上千人的军营里被男人这般轻薄。
她羞恼地瞪了叶无忌一眼,脸颊飞上緋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想出声训斥,可那被拍打的地方正火辣辣地发烫,吐出的话语便没了平日的威严。
“你……你正经些,大敌当前,莫要胡闹。”黄蓉压低嗓音,软声嗔怪,美眸中透著几分无奈。
她思绪翻腾,自己这辈子算是彻底栽在这个霸道又无赖的男人手里了。
不远处的树影下,程英握著一柄短剑,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从她的角度,看不清叶无忌手底下的隱秘小动作,也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可黄蓉那飞红的脸颊,连同两人之间那种曖昧氛围,她又怎会察觉不到?
她太了解叶无忌的性子,只怕叶大哥又在变著法子占师姐的便宜。
程英眼底浮现几分黯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素净的衣衫,对比师姐那成熟丰腴的妇人风韵,自卑感油然而生。叶大哥向来偏爱师姐那样的身段,自己这清汤寡水的模样,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她轻轻咬了咬樱唇,握剑的手指用力收紧。可她性子本就恬淡,向来不爭不抢,即便腹中泛酸吃味,也绝不会像寻常女子那般表露半分,只是將这份情意死死压在角落。
“叶大哥如今肩负著这一千二百人的身家性命,只要他平安无事,只要能陪在他身边,便足够了。”程英轻嘆一声,强行压下酸涩的情绪。
半个时辰后。
一千二百名残兵重新整编完毕。
所有的伤兵都被妥善安置在滑竿上。兵卒们按照“三三制”的编组,三人一排,刀盾在外,长枪居中,弓弩殿后,阵型严整。
没有了伤兵拖后腿,整支队伍的面貌焕然一新。兵卒们不再有先前的绝望与迷茫,个个挺直了腰板,满是求生的渴望和对新统帅的服从。他们现在信了,跟著叶无忌,真能活下去。
“出发!”叶无忌翻身上了一匹缴获来的蒙古战马。
他安排黄蓉和郭芙坐进一辆铺了乾草的马车里。程英则骑著另一匹马,跟在叶无忌身侧。
张猛提著斩马刀,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开路。
大军拔营,顺著黑风林西侧的隱蔽小道,向著蜀中灌县的方向急行军。
队伍的行进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不止。滑竿在兵卒们的肩膀上平稳地起伏。遇到难走的山路,抬架组迅速轮换,体力接续不断。
叶无忌骑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宛如长蛇般在山林间穿梭的队伍。这便是他爭霸天下的第一点本钱。他握紧了手里的韁绳,感受著体內九阴、九阳与先天功三股內力的奔涌。
和黄蓉双修之后,內力现在越发柔和,尚未感悟到黄药师上次说的混沌之气,可叶无忌並不著急,此行西南,他並非只为带著眾人逃生,还因为西南距离大理並不遥远。
而大理,那里还有一处天大的机缘等著他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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