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內,龙气肆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始皇帝嬴政斜倚在玄黑漆案后,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半闔的眼。
自一年前开始,始皇帝的脾气就越来越古怪,时常暴怒,且无法控制。
宫人皆窃语,是长公子扶苏触怒了真龙。
蒙毅按著剑柄,立在丹墀之下,目光越过摇曳的珠帘。
他心中却是雪亮的。
陛下怒火的根源,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深重,都要灼人。
修筑驪山陵寢的民夫名册!
北方烽燧送来的军情急报!
岭南百越之地的水土奏陈!
还有那永远堆叠如山的各地税赋简牘!
这些竹片、木牘,看似轻飘,实则沉重无比,都压在陛下的心头上!
祖龙嬴政,扶苏口中的千古一帝,也是人!
是血肉之躯!
他也有心,他也有肝,他,也有感情!
心会倦,肝会郁......
可嬴政的情感,就像千丈深潭下的淤泥,无人清理,只能暗自发酵,蒸腾出令人窒息的戾气。
蒙毅恍惚间,想起更早的年月。
那时的陛下,眉头也时常紧锁,却是为著不同的缘由。
相邦侯吕不韦和太后赵姬,把持朝政,將陛下的王权挤压到宫墙的缝隙里。
那时的咸阳宫虽灯火如白昼,却映不明少年君王孤坐的身影。
嬴政夜不能寐,寢不敢安!
蒙毅常伴幼龙身旁。
那时的李斯还不是大秦丞相,他是相邦吕不韦的门客,吕相惜才,才让李斯当了执戟郎。
那时的王翦还不是威震九州的將军,他是陛下的隨伺郎。
但他们,都是陛下的近臣。
嬴政和他们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夺回王权!
他要把王权完整彻底地握在自己手中。
只有那样,积六世余烈的大秦,才能射出那支註定要贯穿天下版图的利箭。
可嬴政的胸膛里,始终燃烧著生生不息的大秦之火!
那是自孝公以来,便燃烧不息的火!
囊括四海的火!
吞併八荒的火!
大秦之焰,足以焚九州,蒸四海!
起於秦孝公,燃於秦王政!
嬴政生平大愿:书同文,车同轨,九州一统,天下大同!
让南贩北贾再无言语隔阂,让东车西驾在阡陌间畅行无阻。
九州之土,要熔铸成一个前所未有的整体!
天下万民,要遵循同一部浩荡的律法。
只是这理想太大,大得像要撑破他人的想像力。
吕不韦求稳,赵太后恋权,他们安於关中的富足,视『灭国』为不必要的险棋。
为此,嬴政压榨自己的精力,也压榨著这个刚刚託付到他手上的秦国。
而嫪毐的弒君之举,刚好给了嬴政机会!
嬴政赌上性命,更是赌上了整个大秦!
但他赌贏了!
王权在手,嬴政才得以从幼龙蜕变为令整个九州为之震动的祖龙!
长城夯土下的每一滴汗,直道碎石间的每一抹血,南征船桨劈开的每一道浪,都是大秦得胜的绝对因素,也是所有秦人共同努力的成果。
至此,大秦铁骑横扫六国,终一统天下!
胜利,只是一个开始。
拥有无数沃土的大秦在外邦眼里,就是块巨大的蛋糕,惹人垂涎!
百越、匈奴、夜郎、月氏、羌氏......
还有看不见的更远处!
大秦虽大,可终归兵马有限,不可能做到全线出击抵御外邦。
稍有差池,耗尽他无数心血的大秦,將有覆灭之危机。
好在大秦將士勇冠天下,外邦只敢纷扰,不敢侵略。
以为一切都稳的嬴政,他万万没想到,家里出了逆子......
成天跟腐儒廝混在一起,骂他是暴君的逆子......
逆子!不要也罢!
“陛下,这是今日炼製的长生仙丹。”赵高端著托盘,碎步走上前来。
嬴政坐在龙椅上,蒙毅微微垂头站在他身侧,目光在长生不老药和他的脸上来回扫视。
“好。”
一见长生不老药,嬴政只觉心情大好。
他抓住一枚长生不老药,直接丟入口中,咀嚼几下以美酒服下。
“赵高,朕有要事与蒙將军商谈,你且退下。”
“喏。”赵高闻言一愣。
以往他可都是近身伺候,从未被屏退过。
可蒙毅急匆匆返回后,陛下竟然让他离开,还有什么事是他不能听的?
蒙毅斜眼看著赵高,他很不喜欢这个寺人。
因为为陛下炼製长生不老药的方士,就是赵高找来的。
先前在天牢遇见扶苏公子,公子说长生不老药有毒的时候,蒙毅就已经开始怀疑赵高了。
自嫪毐叛乱后,蒙毅对寺人再无半点好感。
赵高微微抬眼,可当他瞧著嬴政那带著慍怒的面容,这才不情不愿地倒退著离开。
嬴政抬眼,轻声道:“蒙毅,那逆子当真是这么说的?”
蒙毅躬身拱手,“启稟陛下,微臣转述,一字不落。”
“公子虽身在狱中,可对陛下的关心,丝毫未减啊。”
蒙毅虽然想为公子求情,但现在,似乎並不是合適的时机。
倘若一味求情,只会適得其反。
嬴政轻嗯一声,点头回应。
不管这长生不老药是否有毒,儿子的关心却让他心头一暖。
回想这一年时光,父子二人每次相见,必然吵得不可开交。
章台宫里打碎的瓷器更是数不过来......
到后来,嬴政乾脆下令,不让扶苏进章台宫。
半年前,扶苏因焚书之事在朝会上的顶撞,更是让嬴政怒不可遏,直接命羽林军將扶苏押入天牢,等候发落。
“走,”嬴政起身,“你隨寡人转转。”
至於长生不老药,嬴政没有吃下,而是藏於衣袖中。
因为他也想了解,这服用了一年之久的长生不老药,是否有毒。
二人兜兜转转,走到兽房。
虽称为『房』实际是一座超大型的庭院。
院墙高约一丈半,刷著醒目红漆,站在高墙外,就能听到里面的兽吼。
这里是嬴政命人建造的,他收罗九州猛兽尽收於此。
羽林军见陛下来此,赶忙单膝跪地行礼。
嬴政让羽林军捉来一只雪兔,按照扶苏所说,把药粉餵给雪兔。
这一喂,就是五颗长生不老药的量,也是嬴政每日服用的量。
然而,只过了半个时辰,那吃下药粉的雪兔便口吐白沫,抽搐不止,痛苦嘶吼。
一个时辰后,雪兔断了气。
“果然有毒!”嬴政阴沉著脸,怒声道,“那帮该死的狗东西,竟敢誆骗朕服用毒药!”
“该杀!”
“全都该杀!”
“竟敢以毒药充当长生不老药,以此谋害寡人,当诛九族!”
“不!”
“当诛十族,挫骨扬灰!”
蒙毅听著陛下的咆哮,心头是一惊又一惊!
陛下的脾气,比前几日更加暴躁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陛下的杀意,浓郁的都快凝成实质了。
蒙毅也想到了这一点,早早屏退了守卫兽房的羽林军。
也正因他的这个举动,除他之外再没人瞧见陛下的震怒,否则,又会平白无故多搭上几条无辜的人命。
蒙毅於心不忍吶。
蒙毅躬身拱手,“陛下,微臣认为,当务之急並非杀了那帮方士。”
“哦?”嬴政挑眉,“你有何意?”
“微臣斗胆问陛下,扶苏公子,是从何得知长生不老药有毒?”
嬴政闻言,面色骤变,黑得好似锅底一样,“你是说,这毒药是扶苏指使的?”
“微臣不敢,也不怀疑是扶苏公子所为。”
嚇得蒙毅赶紧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那些为陛下炼製长生长生不老药的方士,可从未出过章台宫的门。”
“为陛下炼製长生不老药的方士,只有两人见过。”
“中车府令赵高,方士徐福!”
“因为扶苏公子並未见过长生不老药,也未曾听过陛下在服用长生不老药。”
“微臣只是好奇,扶苏公子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
嬴政沉默片刻,重重点头,“蒙爱卿,言之有理,是寡人急躁了。”
听得这话,蒙毅这才敢长出一口气。
他的额角,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祖龙之怒,可不是谁都能遭受得住的......
嬴政阴著脸,说实话,他也不相信是扶苏下的毒。
他的这个儿子,长子扶苏,向来宅心仁厚,深受儒家文化洗礼,又岂能做出大逆不道的弒父之举。
“去,备马,寡人要去天牢。”
“喏!”蒙毅大喜,急忙站起来,跟在嬴政身后,並让羽林军先行一步准备鑾驾。
在蒙毅看来,只要陛下还愿意去天牢看扶苏,就说明陛下还没有完全放弃这个儿子。
而蒙家,一直以来支持的都是扶苏公子。
公子稳,则蒙家稳。
鑾驾出宫,锐士开路,行人退避。
片刻后,一行车马来到天牢外。
两旁是手持长槊的羽林军,街面已清理乾净,没有閒杂人等。
嬴政正准备进去,却脸色一沉,侧头看向一旁的赵高。
只见赵高原本躬著的身子,压得更低了。
“你在此等候。”嬴政冷声说道。
赵高眉头微皱一瞬,即刻舒缓,怯声道:“天牢乃污浊之地,陛下是九五之尊,还是让奴才伺候......”
“不必!”嬴政大手一挥,直接无视他,带著蒙毅走入天牢。
瞧著嬴政的背影,赵高眼底再次闪过一丝隱晦的阴厉之色。
因为他愈发捉摸不透陛下的脾气了。
在他看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此刻的天牢东区,早已被狱卒清场,走廊上只有嬴政和蒙毅。
至於原本关押在东区的犯人,由於扶苏公子的到来,狱卒便將所有东区犯人调离这个监区,与其他区域的犯人牢房。
犯人爱挤不挤,只要扶苏公子不挤就行。
可还没走到关押扶苏的牢房,嬴政就听见了扶苏的自言自语。
“我是扶苏?”
“我是扶苏......”
“我是,扶苏!”
“我得想个办法,让嬴政大怒,然后贬我去上郡,边关有三十万大军,我藉此机会督军。”
“那可是三十万兵马啊!”
“再想个办法拉拢蒙恬,因为他手里有兵权。”
“我一声令下,三十万兵马齐出!”
“到那时候,我率三十万大军直奔咸阳,杀入章台宫,逼嬴政下詔书,让他把皇位传给我。”
“我就是秦二世!”
“哈哈哈!想想都刺激。”
“皇权在手,美妾我有!”
“左拥右抱,妻妾成群,天下美人尽归我所有!”
“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得此番碎碎念,嬴政只觉得脑瓜子里『嗡』的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这逆子,他特么竟敢有谋权篡位的想法?!
寡人还真是小看他了!
“陛......”蒙毅只觉得两腿发软,“陛下......”
反倒是嬴政,在愤怒之余,一把搀扶住將要跪下的蒙毅。
嬴政虽愤怒,可心底却升起那么一丟丟的异样感觉。
他甚至有些期待。
只因他是嬴政,是横扫六国的秦王,是一统天下的始皇帝,是九州的主宰者!
他需要的,大秦需要的,是一个有魄力的帝王,而不是一个被腐儒洗脑的新一代腐儒。
更不是一个只知美女的淫虫!
凡帝王,无一不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
杀伐必须果断,优柔寡断只会葬送大好江山。
六国就是最好的例子。
嬴政思略片刻,打开隔壁牢房的牢门。
这间牢房紧挨著扶苏那间,无论隔壁说什么,他都听得见。
“蒙毅,你去。”嬴政一步跨进牢房。
“微臣去?”说实话,蒙毅內心是拒绝的。
这活儿,忒危险啊......
陛下就在隔壁,谁知扶苏公子会说出怎样的炸雷!
毕竟这种把九族掛在裤腰带上的活,他不想干,也不敢干。
他身后,可是整个蒙家啊!
嬴政瞪了他一眼,低声喝道:“对,就是你。”
“可......”蒙毅苦著脸,都快哭了,“陛下,微臣不知应该和扶苏公子说些什么啊?”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嬴政直接推了他一把,走入牢房关上牢门。
就当蒙毅打算撤回这一步的时候,扶苏看见了他的半边身子。
“咦?蒙將军?”扶苏一脸纳闷。
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无奈被发现,蒙毅只能硬著脸皮,打开牢门,躬身抱拳,“微臣见过公子。”
扶苏见又有人能说话了,便把蒙毅拽了进来,乐呵关上牢门,“將军请坐。”
蒙毅不想坐,甚至一刻都不想停留,恨不得马上回家写遗嘱。
可一想到陛下还在隔壁,蒙毅只得无奈嘆息一声,硬著头皮坐下。
“將军,长生不老药是否有毒?”扶苏问道。
他的语气里,充满关心和急迫。
这让隔壁牢房的嬴政听著心头一暖。
蒙毅喉咙滚动,“回稟公子,確如公子所说,那长生不老药並非长生之物,实有剧毒。”
“哎,可惜了......”
隔壁牢房嬴政那刚缓和些许的眉头,一下子又皱了起来!
蒙毅心里『咯噔』一声,小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扶苏嘆息,“只怕我父皇时日无多啊。”
“这个逆子!”
隔壁牢房的嬴政暗骂一声,双眼瞪得滚圆,一拳狠狠砸在地面凌乱的杂草上。
蒙毅喉咙滚动,汗流浹背,“公子此言差矣,陛下乃九五至尊,定会福寿万年。”
扶苏闻言一愣,一脑袋问號。
牢房里就他们两个人,他说话咋还这么谨慎?
嬴政又听不见,他拍给谁听?
扶苏嗤笑一声,“敢问將军,可曾见过有人活了千年?”
蒙毅摇头,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不曾想,扶苏却拍著他的肩膀,“就是啊。”
“將军都未见过活了千年的人,又怎会有福寿万年之人。”
“能活千年万年的,估计只有老得不成样子的王八。”
“难道,將军认为,我父皇是王八不成!”
一滴冷汗顺著他的脊梁骨缓缓滑落,蒙毅闻言,彻底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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