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禧六年正月初一,嵩山。
赵汝良按照惯例来到嵩山道场述职。
今日在琉璃星塔前当值的是赵宗冼。
至於李瑛。
如今的天庭,已封了十几位死前悟道颇深的道家门派掌门或长老为天庭中层官员。
此外,许多修为颇高的普通道家弟子,亦会在死后被封为天兵乃至天將,在万魂幡化作的天庭中当值。
隨著神祗的增多,如今他每年也需要接见城隍及以上级別的神职述职,故而今日並不在此值守。
来到塔下,赵汝良一撩衣摆,正准备跪下。
“且慢。”赵宗冼忽然开口。
赵汝良不解地抬头,却见赵宗冼微微侧过头,示意他看那扇门。
赵汝良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一瞬间,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凝滯了。
只见琉璃星塔的塔门虚掩著,露著一道细细的缝隙。
门开著?
那不就意味著……他可以进塔?可以当面述职?
自景德之后,自己的曾祖父、祖父,嘉佑加上咸淳再至今已经七十多年了,从未有过皇帝能再进塔述职。
自己登基不过第六年,才十七岁,且又没有什么功绩,何德何能可以进塔?
赵汝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眶却渐渐红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不让眼泪流出来,然后朝赵宗冼深深一躬,声音带著哭腔。
“多谢仙官提醒!”
说完,他径直朝塔门走去。
脚步很慢,又很稳。
走到门前,赵汝良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塔內一片昏暗,只有楼梯两侧的灯火发出微弱的光,赵汝良抬脚踏上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
约莫走了十几级台阶,眼前忽然一亮。
他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已然大变。
这是一片极其广阔的空间。
耳边仙乐飘飘,不知从何处传来,悠扬婉转,沁人心脾。
四周仙雾縹緲,氤氳繚绕,看不清边际。
脚下是洁白如玉的仙石,光滑如镜,倒映著天上的流云。
远处隱约可见琼楼玉宇,金碧辉煌,若隱若现,又有一道道彩虹横跨天际,连接著各处殿宇。
仙鹤三五成群,在云雾间翩翩飞舞。
头顶一轮明月高悬的同时,却又有阳光洒落,日月同辉,光芒柔和而不刺眼。
赵汝良看得呆了。
这莫非就是天宫不成?
他收回眺望远处的目光,看向前方。
只见最前方是一座高台,台上设一案几,一袭素净道袍的真仙正盘坐於案前,手持酒壶,静静斟酒。
高台之下,左右两侧各设一案。
左侧案后坐著一位身著深蓝色龙袍的男子,面容威严而温和,看其服饰,想来是中天北极紫微大帝。
右侧案后坐著一位身著红色龙袍的男子,气度同样不凡,看其服饰,必然是勾陈上宫天皇大帝。
而高台之下,正对著萧良的位置,还有一张空著的案几。
两位大帝此刻都转过头,温和地看著他。
赵汝良只觉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人臣赵汝良,拜见真仙!拜见中天北极紫微大帝!拜见勾陈上宫天皇大帝!”
萧良於此时抬头,微微頷首,隨后抬手示意:
“坐吧。”
赵汝良起身,走到那张空著的案几前,端端正正地坐下。
萧良手指轻轻一弹。
三杯酒轻轻落在三位的案桌上。
赵汝良拿起酒杯,低头看著杯中液体,橙色的,似乎还带点气泡,不像是酒。
他又偷偷抬头打量两位大帝,两人也已经端起酒杯。
赵光极注意到他的目光,忍不住笑了。
“喝吧,圣祖念在你年纪尚小,不宜饮酒,给你倒的是蜜水。”
另一侧的刘机也跟著笑了起来。
“不必拘束,今日正月初一,我等也是来向圣祖述职的。刚好赶上圣祖今日心情好,赏我等一桌酒席。”
赵汝良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两位大帝此行目的相同。
他还以为得会儿要同时向三人述职,那样压力可就太大了。
四人同时一饮而尽。
“好酒!”
刘机放下酒杯,讚嘆出声。
“圣祖所赐之物,皆非凡品!这可比我在西方喝的任何贡酒都好喝!”
赵光极也点头附和:
“此酒只应天上有啊~”
赵汝良轻轻放下酒杯,小声说道:
“这……这蜜水也口感奇特,甚是好喝。”
他说的是实话。
不止是蜜水。
他低头看向面前的案几,上面摆著十几道美食,有他认得的,更多是他从未见过的。
赵汝良咽了咽口水。
他登基数载,一直坚持每餐一菜一饭一汤,即便后来对百官取消了节俭令,他自己也从未破例。
此刻面对这满桌佳肴,说不馋是假的。
但他不敢多动。
两位大帝正与真仙聊著天,一会儿说起平日的政务,一会儿又回忆起当年在人间时的趣事。
赵汝良插不上话,只能坐在那里,偶尔陪饮一杯蜜水。
他的目光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面前的菜餚。
那白色的糕点,看起来好软。
那碧绿的菜,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那金黄色的肉,闻起来是真香。
他偷偷看了一眼两位大帝,他们仍然光顾著聊天,基本没动筷子。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真仙,真仙正端著酒杯,静静听著两位大帝说话,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赵汝良只好继续端坐著,筷子握在手里,却不好意思夹菜,只能时不时偷瞄一眼自己桌前的食物。
宴席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终於,赵光极放下酒杯,整了整衣冠,神色恢復正经,起身朝萧良行礼:
“圣祖,臣述职已毕,先行告退。”
刘机也跟著起身行礼,同样神色肃然:
“圣祖,臣亦告退。”
两人又朝赵汝良点了点头,隨后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大殿之中。
赵汝良见状,猛地意识到他还没开始述职,於是连忙起身,走过案几后跪下,打算开始述职。
萧良却是摆了摆手:“不必了。”
“你过去一年所做的,吾已知晓,继续努力。”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任何夸讚,没有任何褒奖。
却比任何话都让赵汝良感动。
他跪在那里,眼泪夺眶而出,隨后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臣,叩谢真仙!”
萧良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赵汝良身后案上那盘白色的糕点,被盘中油纸包好,轻轻飘起,飞到赵汝良身旁,悬浮在半空。
赵汝良愣住了。
萧良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
“看你像是没吃饱,带回去吃吧。”
赵汝良连忙伸手抱住那个油纸包,抱得紧紧的。
他隨即又一次重重叩首。
“臣谢真仙赐宝!”
这一次,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萧良点头。
“去吧。”
赵汝良站起身,双手抱著油纸包,一步一步退出大殿。
隨著眼前光芒一闪,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塔外。
赵宗冼还站在那里,见他出来,微微頷首。
赵汝良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脚步。
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油纸包,忍不住打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十几块白色的糕点,静静地躺在里面,隱隱飘出淡淡清香。
“先尝一块,就尝一块!”
赵汝良说著,拿起一块放入嘴中,闭上眼睛细细品尝。
半晌,他笑了。
“真甜~”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