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罗马的鹰旗 - 第83章 天命在我

    第83章 天命在我
    局势虽然已经是一触即发了，但战斗却没有如眾人预想般在瞬间爆发。
    在两军中央的那片空地上，一片狼藉，只剩几个还没有死透的突厥士兵在徒劳的抽搐和哀嚎，而对面的苏丹娜梅利克先是冷眼看著这一幕，再然后居然直接朝后挥了挥手，就这样带著全军撤退到了一公里外的地方，直接开始安营扎寨了。
    “直接在我们面前立寨？这是一出门就要直接攻击的意思了？”
    “看样子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要把我们从这里彻底推出去了！”
    “我觉得更多的应该还是示威的意思，主要也是因为地形限制，这里毕竟只是一个山谷，对面也无法完全施展开。”
    “要不要派兵出击袭扰一番？”
    “不行，对面的骑兵根本就没动，就在两翼看著呢。別说我们只有两千骑兵了，就是我们全衝出去都得被包起来！”
    “我们只有两千骑兵，对比他们太少了，绝对不能当面衝出去！”
    “难道只能看著这些异教徒在这么近的地方立寨？这会让我们一直处在被动的！”
    “不看著还能怎么办？他们就是篤定我们不敢出去！”
    “他们人数眾多，但在我眼中，只是谷糠和尘埃！”一片爭论之声中，目视前方良久的阿莱克修斯忽然开口，然后冷笑不止。“风一吹，就散了！”
    眾人听到这样一番话，自然是一脸的惊愕。
    但还没等眾人想好怎么回答，阿莱克修斯用手指著远处的那摊血肉，继续发问道：“我问你们，敌人为何要在阵前杀人，杀的还是这卡尔斯地区原来的统治者巴拉班？”
    高台上一片寂静，没人能给出答案。
    “亚斯兰，刚才我们把他带上来，是准备做什么？”阿莱克修斯又將手指向了跪在那里，只是茫然盯著那摊血肉发呆的哈立德。
    “杀了祭旗。”亚斯兰先是瞟了一眼外面的敌军，然后小声回答道。
    “为什么要杀了祭旗？”阿莱克修斯继续追问，或许是知道无人回答，於是乾脆自问自答。
    “因为我们看到突厥人军势浩大，阵容严整，数量眾多，因此我们担心士兵们会收到影响，导致士气低落，所以才想要用这个手段来鼓舞士气！”
    科斯塔这时候眼神一亮：“至尊者，您的意思是————梅利克的信心也不足，所以才要搞一出声势这么浩大的公开处刑？”
    “不然呢？”阿莱克修斯陡然反问道。“这样一场表演大於实际意义的处刑，难道只是为了推卸责任？巴拉班是卡尔斯地区突厥人的埃米尔，梅利克凭什么处置他？这里是卡尔斯，不是她的埃尔祖鲁姆！巴拉班並非她的直属封臣，只是有一层依附关係而已，她事实上根本没有处置他的权力。”
    “她一个女性统治者，在突厥诸部本就难以服眾，却偏偏做出这种诛杀地方首领的事——你们想过吗？这会让巴拉班麾下的部落贵族如何看待她？西边的罗姆苏丹国结束內战后，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巴格达的哈里发若是知晓她擅自处置附庸，又会给出怎样的回应？”
    “这些隱患，梅利克不可能不清楚。”阿莱克修斯的语气愈发肯定，“如果她真的有信心，完全可以凭藉兵力优势一举攻破我们的防线，为什么要做这种註定会引来无穷无尽麻烦的事情呢？”
    眼看著眾人全都沉默的同时却又个个认真倾听，阿莱克修斯冷笑一声，又是自己主动解释了出来：“因为她来到这里，看到我们严阵以待的防线后，就知道她不可能成功了！”
    “还有她现在后退安营扎寨，难道不是她心里清楚，自己手下的这数万大军素质不齐，又刚刚经过长途跋涉，根本无法立即投入战斗吗？！”
    台上不少军官表情渐渐有所鬆动，虽然他们明白阿莱克修斯终究还是在激励士气，但也无法否认对方言语中的道理所在，而激励士气，本身就在於说服眾人。
    “至於为什么在这么近的距离就下寨。”阿莱克修斯继续指著前方讲道。“首先肯定有想借著地势逼迫我们的意思，也有方便他们出营攻击的意思；
    可你们想过没有，对方这样设计，其实还可以在局势发生变化的时候，方便整只大军撤退逃脱吗？！”
    眾人一时疑惑，但很快又被阿莱克修斯直接点透。
    “敌军的优势在於数量，我军的优势在於质量。突厥人虽然有近万骑兵，但装备简陋，基本都是轻骑兵，我们虽然只有两千骑兵，但真要是衝起来————我们现在是在山谷里，可前面不远的地方就是卡尔斯平原了。两方骑兵对冲的话，局势可就不好说了。而一旦突厥人开始逃窜，还有什么能够挡得住这两千装备精良的骑兵？等待他们的只会是全军崩溃，没有第二个可能！”
    “可现在他们將自己的营寨摆那么近。”阿莱克修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屑，“这么短的距离，骑兵连列阵都困难！”
    眾人恍然大悟，眼前的景象確实和阿莱克修斯说的一样。只有一公里的距离，如果骑兵从正前方的大门中出来，然后再列阵的话，马上就会遭遇到来自於突厥人营垒的直接打击，让骑兵根本无法形成阵型。
    “梅利克这女人还没开打就已经害怕了！”想到这里，瓦西里忍不住喊出了声。“甚至想要逃跑了。”
    “就是这个意思！”阿莱克修斯也是冷笑不止。
    “诸位，我再问你们，为什么局势会变成眼前这样？为什么梅利克会逼迫巴拉班用我们脚下的这条防线来当做诱饵？真的是因为西边罗姆苏丹国在內乱而她想要自保吗？”
    这话一出口，就连一旁那个目光呆滯的哈立德也是微微扭过头来。
    “不知道。”科斯塔终於是找到了阿莱克修斯说话的空隙，赶紧开口接上。
    “很简单，因为萨图克王朝內部的局势也已经快要崩坏了。”
    阿莱克修斯打量著自己手下这些或是若有所思或是茫然不解的下属军官，然后继续说道。
    “你们都知道梅利克是女性统治者，她之所以能成为苏丹娜，是因为她是前任苏丹的妹妹，最初只是以摄政的身份辅佐年幼的王子。如今王子年纪越来越大，已经开始凯覦权力；西边的老苏丹阿拉丁盘踞在巴伊布尔特，一直对她的摄政地位虎视眈眈，两人之间早已暗流涌动。”
    “现在罗姆苏丹国內乱了，她再也无法获取外部力量的支援了，萨图克王朝境內的那些部落贵族、地方首领，瞬间就开始暗中勾结，意图推翻她的统治！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要在自己还能掌控局势的时候，试图用一场大胜，来压制所有反对的声音！却没想到，被我们给轻易破除了！”
    这种进一步涉及到政治的分析，对於眼前所有人来说，几乎都是难以想像的。他们只是贵族子弟、高级军官、土匪头子，阿莱克修斯不说，他们怎么可能会想到这里？可一旦说了，却又都有些茅塞顿开的感觉。
    “诸位，”阿莱克修斯环顾左右。“事到如今，你们难道还不清楚？萨图克王朝这些异教徒，早已被被他们的偽神所拋弃，而我们之所以会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来到这里，还牢牢掌握著主动权，绝对不是侥倖！这是上帝的恩赐！是祂赋予我们的神圣使命一驱逐异教徒，收復罗马的故土！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如果错失这个机会，就是悖逆上帝的意志，必遭神罚！”
    眾人齐齐变色。
    “听我命令！”阿莱克修斯忽然拔出自己腰间那柄基本没有任何使用机会的长剑，“德纳姆、瓦西里！”
    “在！”二人赶紧恭敬的单膝跪地。
    “这片防线虽然有十一座堡垒，但这次敌军是从后方进攻的，真正需要防守的也就只有三座堡垒，你们两个，一个是从小就认识我的，另一个也知道我的风格！”
    阿莱克修斯面无表情的吩咐道。“昨天军议时就说了，德纳姆你去左翼，瓦西里去右翼。现在，我还有一句话要给你们，那就是除非我军大举反击，否则你们二人决不允许离开各自的防区一步，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一旦有人违背了命令，我会亲自取下他的首级！”
    “遵命，至尊者！”就连德纳姆在这个时候都不敢再多说什么，与一旁的瓦西里赶紧躬身领命。
    “瓦赫唐！”阿莱克修斯继续喊道。
    “在！”
    “你是我最熟悉突厥战术的將领，我將我本部前的正面防线全部交给你来应对！我再把拉兹族人也全部交给你来指挥！”
    “是！有我在，正面防线绝不会有任何闪失！”瓦赫唐高声回应。
    “塞奥佐罗斯，你担任瓦赫唐的副手。现在骑兵暂时没办法出战，你將他们全部打散分队，与步兵一起，轮番上阵。”
    “是！”
    “亚斯兰！”
    “啊————在。”亚斯兰明显愣了一下，赶紧上前应和。
    “局势如此，也不能让你休息了，我需要你担任军中后勤官的职位，与后方运送物资和粮草的莱昂对接，保证一应军需不能短缺！”
    “是，至尊者。”
    “將这面旗帜撤下来，”阿莱克修斯指了指了头顶的双头鹰旗道。
    “这里要让给瓦赫唐和塞奥佐罗斯，將我的旗帜移到堡垒最高处的高台上。
    我与德纳姆、瓦西里相同，除非发动反攻，否则我绝不会离开堡垒半步！科斯塔作为我的辅助，负责传达我的命令，调度支援各处！”
    “是！”
    “最后，我的本部亲兵会持续巡视各处，如发现人无令却擅自撤退的，当场斩杀！罗马人牵连家族，拉兹族牵连部落！但此战如果获胜，所有战利品，我將一分不取，全部赏赐给你们！这个消息稍后会由我的亲兵传达给全军的每一个士兵，我阿莱克修斯决不食言！”
    而隨著那面鹰旗被撤下，转送到阿莱克修斯身前，后者从怀中又取出一枚基督十字，並直接当著眾人的面，用手中长剑划破手掌，將鲜血涂抹到基督十字与鹰旗之上，亲自递给了下首第一位的德纳姆。
    “此旗为罗马之魂，此架为基督之血。背盟者，神弃之，军斩之，名灭之！
    ”
    “上帝庇护罗马，此战天命在我，各自行动吧！”
    眾將俱皆骇然，隨后陷入震动，纷纷拔刀刺破指尖，以血触摸圣物与鹰旗，更有甚者直接以血涂抹额头，向上帝起誓证明心跡，就连亚斯兰也是如此。
    “至尊者，这个人要怎么处置？”眾人即將离开时，科斯塔也是皱眉指向了表情呆滯的哈立德。
    “不用杀了，就在这里找一个房间关起来吧。”阿莱克修斯轻瞥了对方一眼，却也懒得多说了。“或许已经废掉了，但或许还有用处！”
    隨后，阿莱克修斯也不顾手掌滴血，直接握著长剑就从这个主堡垒最前方的临时木製高台上走下，然后昂首往后面更高的永久性高台工事上而去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上午，两军各自饱餐了一顿，终於要开始正式接阵了！
    “至尊者，这两天应该是最难熬的吧。”科斯塔站在高台上，可能因为更远更高的缘故，只觉得眼中密密麻麻的突厥士兵真的是如蚂蚁一般涌上来，也是不禁变了脸色。“突厥人的士气很高，而且人数也太多了！”
    “没那么夸张。”阿莱克修斯面无表情的看著前方局势。“突厥人虽然多，却根本没有阵型，不像我们依託堡垒防守，每一处阵地都有具体的应对方案，而且阵前接战面的大小也是由我们决定的，他们不可能一次投入太多兵力。再说了，对方士气虽然很足，却缺乏足够的攻城手段！”
    科斯塔看著前面已经接战的地方，却又缓缓点头。
    实际上，原本只是准备设伏野战的突厥人真的缺乏攻城准备！
    罗马一方，首先是有突厥人自己修建的堡垒群，十多年的营建，特別是最近两年，基本上已经砖石化了。
    然后，罗马方这几天本身又依靠著堡垒的城墙在上面搭建了大量的木製结构防御工事，虽然很简陋，却足以让弓箭手居高临下了。
    除此之外，阿莱克修斯还让人又在城墙前方专门建立了两道木製柵栏，柵栏下方堆积了土方，下面还挖出了坑道，构筑了多层级的防线。
    而考虑到木质结构的脆弱性，亚斯兰带著人此刻就在城墙下製作著柵栏，隨时准备向上方输送修补。
    也因此，在这么多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当无数突厥人在身后骑兵的督战下，在號角声中举著狼头旗大声呼喊、蜂拥而至时，直接就在柵栏前束手无策了！
    这些人衝来到第一层的木质柵栏前，先是不得不爬下一个巨大的坑道，虽然由於时间仓促，坑道中並没有布置什么陷阱之类的，但等突厥人再爬上去的时候，面前的柵栏后方早就有无数的长矛伸出，从容的將他们刺倒、刺伤了，更別说后面的城墙上还一直箭如雨下，保持著压制了。
    而突厥人原本寄希望靠著人数优势，可以用弓箭压制的，但他们弓箭的威力却被柵栏给削弱得极为不堪。
    从上午到中午，好不容易冒著巨大死伤用土石和尸首填平了柵栏前的壕沟，却又发现他们唯一有所准备的攻城器具，也就是简陋至极的梯子，在柵栏上根本毫无用处！
    其一，柵栏上毫无立足点，好不容易爬上去，然后却只能从两人高的柵栏上跳下去，跳下去面对著阵型严密的罗马军队他们又能如何呢？
    其二，架起梯子以后，从梯子上爬过去时，根本无法举起盾牌给自己提供有效保护，这种攀爬，几乎是在给上方城墙上的罗马弓箭手当靶子！
    號角声、喊杀声，突厥伤兵的哀嚎声，罗马一方的欢呼声，移动的旗帜、运动的军队一切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充塞著所有人的感官。
    然而，阿莱克修斯盘腿坐在自己的鹰旗下，却根本懒得去看那些死相极为可笑的突厥士兵，反而是盯著对面镶边狼头大旗下的女人出神。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梅利克真的是个有水平的將军，那么到现在为止送上来的突厥士兵，其实本来就该是充当探路石的低级牺牲品！
    大军交战，自主帅往下各司其职。
    都不用说是这些底层士兵了，哪怕是整支军队，有时候也都只是顺理成章的消耗品而已。
    这一点，阿莱克修斯早在前几年跟著大卫·索斯兰学习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而果然，隨著梅利克身边的號角声响起，突厥人终於暂时撤退了。
    可是，仅仅一个小时后，突厥人就捲土重来，而且这一次出动的居然是骑步混搭！
    “骑兵攻城？！”
    罗马军阵中，不知道多少人都在鬨笑便是阿莱克修斯一时也是如此。
    然而，仅仅是数息之后，居高临下的阿莱克修斯却陡然变色因为他清楚的注意到，冲在前面的敌军步阵中再无木梯，而这些举著盾牌的步兵衝到木柵跟前后，居然扔出了打著结的麻绳！至於绳索的另一头，则赫然是那些骑兵的坐骑。
    “不要射人！”前线的瓦赫唐第一时间做出了正確的反应。“马匹！全都与我对准那些马匹射箭！”
    但命令刚刚传达下来，一处柵栏就已经被马匹和突厥士兵一起拖拽著倾斜了下来。
    那梅利克果然不是个徒有虚名之辈，她几乎是立即找到了一个针对罗马军柵栏的有效手段。
    木柵嘛，爬不过去就推倒好了。
    罗马一方即刻陷入到了被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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