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千金赌坊地下密室】
青铜鬼面在烛火下泛著幽冷的光,面具眼孔后,一双锐利的眼睛正缓缓扫过手中一张薄如蝉翼的密报。
血鷲——黄级杀手,霖安暗舵之主——指节在桌沿轻轻一叩。
“都到了?那就开始。”
三名银牌杀手无声立於下首。
“先听『影针』传回的消息。”血鷲的声音嘶哑低沉:
“静室少年,形如枯槁,神智湮灭,胸口剑伤近愈,愈速异常。”
“此子被赵劲松与姜望之严密看护,视为重器,刺杀难度极高。”
“另,赵劲松今晨以『孤家堡內发现重宝』为由,將此案定为『钦案』,八百里加急上报。”
“知府衙门已介入,留五人协防监视,实则爭夺。”
他將密报在烛火上点燃,看它化为灰烬。
“都听清了?说说你们的判断。”
左手边的银牌上前一步:
“大人,『影针』的情报与我们从其他渠道获取的信息基本吻合。”
“医道暗线同样回报,那少年对外界几无反应,脉象诡譎。”
“送药杂役亦证实其胸口痂壳坚硬异常。”
“但……”
他略作迟疑,
“『影针』提到的『重宝』,与我们此前在堡內所见,出入极大。”
血鷲抬眼:“讲。”
“是。我部执行灭门时,按惯例搜查全堡,摸遍尸身,开启所有明库暗格。”
银牌杀手的语气肯定,
“除金银、秘籍、常规药材外,並未发现任何能称得上『重宝』,尤其足以惊动朝廷定为『钦案』之物。”
另一名银牌接口:
“有两种可能:一,此物隱秘至极,我们未能发现;二……此物根本不在堡內库房,或非孤家堡原有之物。”
血鷲沉默片刻,面具下的呼吸声略微加重,缓缓道:
“僱主当初下单,只要『鸡犬不留』,对財物只字未提。”
“若他知晓堡內有此等重宝……”
“这单生意的价码,怕是被低估了十倍不止。”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霖安城防图前,手指点在“镇抚司百户所”的位置。
“刺杀令,暂缓。”
血鷲的声音不容置疑,
“那少年既已是活死人,早杀晚杀,於我楼信誉无损。”
“眼下首要,是弄清这『重宝』究竟是何物,值不值得……我们冒险。”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人:
“动用所有暗线,多管齐下:”
“一、盯死百户所一切出入。药材、矿石、特殊器皿,凡有异常,立即上报。”
“二、查赵劲松亲信近日动向,有无秘密会面、押运之举。”
“三、在府衙、柳叶门及往来商队中散播消息:『孤家堡遗宝现世,青衣卫欲独吞』。把水搅浑,让更多人动起来。他们动,我们才能看清虚实。”
“四、令城防营与驛站的暗桩,留意异常军报、信使。朝廷若真重视『钦案』,反应必不会慢。”
一名银牌低声问:
“大人,此事已涉『钦案』及疑似重宝,远超我等权限,是否需立即向上稟报?”
“自然要报。”血鷲冷声道,
“黄级之上,尚有玄、地、天。”
“这等干係,非我所能独断。”
“但稟报归稟报,该做的事,不能停。”
“在楼里新的命令下达前,我们的目標就是:確认宝物,评估价值,摸清守卫。”
“若价值足够……或许,这单生意,可以做得更大。”
“至於那少年,”
他瞥了一眼地图上“静室”的標记,
“继续监视。”
“若有可乘之机,顺手抹掉。”
“若没有……就让他多活几日。”
三人齐声领命,准备退下。
“等等。”
血鷲忽然叫住他们,
“告诉『影针』,他的任务优先级变更:潜伏第一,探查『重宝』详情第二,刺杀……暂列为三。”
“是!”
密室重归寂静。
血鷲独自站在图前,目光幽深。
他心中疑竇未消。
赵劲松老奸巨猾,“钦案”会是烟雾吗?
那少年诡异的状態,与“重宝”是否有关?
还有僱主……若僱主本就衝著宝物而去,却隱瞒情报,借刀杀人……
他从暗格中取出特製纸笔,以密文书写呈给上级的简报。
笔下內容客观冷静,但字里行间,隱含了对“重宝”价值的强调,以及对僱主可能隱瞒情报的暗示——他要让上面的人看到其中的“机会”。
封缄密报,启动机关送走。
隨后,他走到另一面墙边,掀开偽装,露出另一套联络標记——
这是他多年经营,独立於血杀楼体系之外的私人网络。
“来人。”
阴影中,一名黑衣人如鬼魅浮现。
血鷲將一枚刻著鷲首的铁牌丟过去:
“去找『老刀把子』,递话:有笔大买卖,问他敢不敢接。规矩照旧,先付三成订金,探路费。”
黑衣人接牌,无声消失。
血鷲坐回椅中,端起早已冰凉的茶,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扯动。
棋盘上的棋子,总以为自己是棋手。
却不知,真正的棋局,永远藏在更深的影子里。
而他这枚“黄级”的棋子,现在,想试著拨动一下別的棋子了。
但想拨动棋子的,又岂止是他?
【府衙后堂】
苏怀仁已经退下。
堂內只剩周文焕与陈文镜。
沉默持续了很久。
周文焕的指尖轻叩案沿,一下,一下,像在清算什么。
终於,他停下。
“昨夜本府亲口问过那孩子。”
“他什么都没说。”
“本府又在他眼前晃指——”
“瞳孔会缩,视线不动。”
“姜望之说那是颅脑重创,神智尽丧,六识蒙昧。”
“本府信了。”
“没成想,他们藏著的,是另一本帐。”
“那孩子形销骨立,不是因为旧疾。”
“而是那道剑伤——在一夜之间,强行癒合。”
他抬眼看陈文镜:
“苏老方才那些话,你都听清了。”
陈文镜应声:
“外枯內韧,夺尽周身以奉一处。”
“医典所载,此象名曰——蚀命补形。”
“千年以来,能成此象者,有且只有一种东西。”
“不死参!”
周文焕点头:
“他的判断很准。”
“你们在镇抚司的时候,本府这边也进了几条消息。”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东西。”
“然本府一时大意,先手尽失。”
沉默。
周文焕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叠公文上——
最上面那一封,是今早陈文镜带回来的“协防纪要”。
赵劲松的字跡,工整,克制,滴水不漏。
“当时他拿『钦案』堵你们,你心里怎么想的?”
陈文镜沉默了一息。
“属下当时想的是——他真敢报吗?”
周文焕看著他。
“青衣卫的规矩,属下知道。百户以上,遇重大案件可先申报钦案,立即生效。”
“但必须在限期內將详情报送指挥使,由指挥使呈圣上定夺。”
“逾期不报,或查实虚报——”
他顿了顿。
“轻则革职,重则下狱。”
“属下当时就是在赌这个。”
“赌他不敢报。”
“赌他只是虚张声势。”
“可万一……他真报了呢?”
陈文镜苦笑。
“这个险,属下不敢冒。”
周文焕踱了两步,停在窗前:
“如果是不死参——”
“那他绝对敢。”
“而且必须报。”
“你当时没冒险,是对的。”
又是三息的沉默。
周文焕看向窗外:
“你说……京城那边,现在知道了吗?”
陈文镜知道,他不是问“朝廷有没有收到奏报”。
“赵劲松的八百里加急,是发给指挥使的。”
他顿了顿,
“指挥使的女儿是太子妃。太子此刻——应当已经收到了。”
“那我们这边呢?”
陈文镜没有立刻回答。
周文焕也不催。
“属下斗胆。”陈文镜拱手,
“大人自上任以来,与京中那位……从无书信往来。这是大人的谨慎,也是大人的本分。”
他顿了顿。
“但今日之事,或许……该破例了。”
周文焕没有说话。
窗外是百户所的方向。
看不见静室的灯火,那个位置太偏。
但他知道那孩子还在那里,那株参也在那里。
而赵劲松——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恭谨、永远“卑职不敢”、永远滴水不漏的六品百户——
此刻正守在那里,等著他的“钦案”特使,等著为那封密报画上最后一个句號。
周文焕收回视线。
“本府若写信,该写什么?”
“——『霖安发现不死参,被镇抚司抢走了,下官无能,未能拦住』?”
陈文镜缓声道:
“大人只需写事实。”
“至於此物归谁——那是朝廷的事,不是大人的事。”
周文焕转过身。
他看了陈文镜很久。
“你的意思是,本府只管报信,不管爭功?”
“爭功是赵劲松的事。”陈文镜迎上他的目光,
“大人的本分,是让该知道的人,及时知道。”
沉默。
周文焕走回案前。
铺开信笺。
研墨。
笔尖悬停良久。
这封信,不能写得太急。
急了,显得本府心虚。
也不能写得太缓。
缓了,消息到了京城,人家已经在议功了。
笔尖落下。
没有抬头。
没有官印。
只有寥寥数行:
霖安急报。
飞云崖下掘得异参一株,状如古籍所载“不死参”,已为锦衣卫百户赵劲松起获,定为钦案。
此物出自我霖安辖境,然卫所专案,职无权过问。
惟念此事非同小可,不敢壅於上闻,故驰书以报。
余容后稟。
文焕顿首
他搁笔。
封缄。
从袖中取出一枚私章。
很小,刻著孤鹤。
他在封口处轻轻一盖。
陈文镜认得那枚章。
周文焕进京述职时用过一次。
不是公函,是私下拜帖。
“驛馆韩班头,常跑北线。”
周文焕將信推过来。
“他不是咱们的人,也不是任何人的线人。他就是个跑腿的。”
“你去找他,就说这是给京城亲戚带的年礼。年前没赶上,年后补的。”
“他收钱办事,不问来路。”
陈文镜双手接过。
信笺很轻。
但他知道,这封信不是信。
是站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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