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抚司外,巷口对面的茶摊二楼,一扇半开的窗后。
薛无常坐在窗边,端著茶杯,看著对面那扇紧闭的大门。
杯中的茶,早已凉透。
他也没动。
从白天坐到天黑。
他也在等。
等太子的人来。
但特使没来。
薛无常放下茶杯,眉头微皱。
除夕夜,他派人在城外射杀报信的快马。
消息回报:射了一匹。
但出城的总旗有两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原本只是想给青衣卫上点眼药——
灭门大案发生,迟迟不上报千户所,青衣卫就是这样办事的?
没想到歪打正著。
那两个总旗,报的不是千户所,而是指挥使。
射的那一箭,拖延的也不是“上报千户所”的时间,而是“向指挥使报信”的时间。
这倒是意外之喜。
但两人都没回来,那多半是继续上报了。
指挥使还是会先收到消息。
比他这边先收到。
所以他想把水搅浑。
让更多人知道不死参的存在,让更多势力入场,让回京的路上不那么太平。
但如今——特使没来。
薛无常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叩了两下。
自己是不是算错了?
那两个总旗,真的把消息送到了吗?
如果没送到——那他搅浑水,岂不是坏事了?
薛无常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苦。
比茶更苦的,是他现在脑子里那团乱麻。
他算了三天——算人数、算时间、算脚程、算各方反应。
算到最后,得出一个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他可能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不管了。
既然水已经搅浑,那就继续搅。
就在这个念头刚落下——
夜空中,一道黑影掠过。
快。
快得薛无常瞳孔骤缩——
先天后期!
那身形他看得清,那速度他也跟得上。
但对方出手太快,太突然。
从他看见,到那人落地,不过一息。
那道黑影落在镇抚司院中。
落地无声。
站定的一瞬,四周的空气都凝了一瞬。
那些巡守的青衣卫,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动了。
一步。
跨过三丈。
两步。
站在静室门前。
门。
碎了。
——
静室內。
小旗拔刀——
刀还没出鞘,人已经飞出去了。
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
黑影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是低头,看著榻上那个少年。
枯槁的脸。
不,不对——
已经不那么枯槁了。
三天前,这张脸瘦得像骷髏。
现在,虽然还是瘦,但至少有了人形。
皮下的骨头,不再那么硌眼。
脸上的肉,长回来一些。
像个大病初癒的人。
那双眼睛——
依旧空洞。
涣散。
但仔细看,瞳孔深处,有一丝极微弱的光。
黑影低头看著这张脸。
想起无间门的情报里那句话:
“此子服食不死参,神智湮灭,形销骨立,唯心脉一缕生机不绝。”
恢復得很快。
快得不正常。
不死参果然神奇。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伸出手,把少年从榻上拎了起来。
像拎一只鸡。
转身。
走。
——
薛无常站在茶摊二楼,看著这一切。
他的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发白。
此人不在他之下。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这人是谁?
哪来的?
他怎么敢在今晚动手?
薛无常没时间想了。
因为那人已经拎著少年,翻出了院墙。
消失在夜色里。
薛无常咬了咬牙。
追。
——
镇抚司院里。
赵劲松衝出来的时候,只看见一扇碎掉的门,一个空荡荡的床榻,和一个躺在地上吐血的小旗。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扇门——
不是撞开的,是震碎的。
门板从中间往外炸开,木屑飞得到处都是,但门框完好,连裂缝都没有。
如此力道控制。
再加上守卫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赵劲松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开口了:
“先天后期。”
“追不上了。”
“所有人——死守原地。”
“別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他顿了顿,看向库房的方向。
“不死参,绝不能丟!”
院中,那些正准备追出去的緹骑,生生剎住了脚步。
有人鬆了一口气——追先天后期,那是送死。
有人咬著牙,腮帮子绷得死紧——眼睁睁看著人被抢走,这口气咽不下去。
有人低著头,不敢看那扇碎掉的门。
但没人动。
赵劲松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把他们钉在原地。
他转身,往库房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
“那个少年……”
“看命吧。”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心里想:
不是不想把你转移到密室,但外面眼睛太多。
暴露了密室位置,打开了密室大门。
那么丟的可能就不是你了。
——
赵劲松认命了,薛无常可没有。
甚至,这是他立功的机会。
他从茶摊二楼翻出,落在一丈外的屋脊上。
脚尖刚触到瓦片,內力已经灌入双腿。
“嗖——”
身形如夜鸟掠空,掠过第一排屋脊,带起一阵疾风。
前面那道黑影,已经翻出了镇抚司的院墙。
拎著一个人。
但速度,比他空手还快。
薛无常的眼角跳了一下——
此人的轻功,远在他之上。
他没时间多想。
內力催动到七成,脚下瓦片“咔嚓”裂开细纹,他的身形陡然加速。
百丈。
九十丈。
八十丈。
距离,在拉近。
那黑影穿过两条街,翻过三道墙,落在一座三层楼阁的屋顶上。
薛无常紧隨其后,也落在那楼阁的屋顶上。
脚尖刚触到瓦片——那黑影已经跃起,落向三十丈外的另一座楼阁。
薛无常咬了咬牙,內力催动到八成。
“嗖——”
他也跃起。
人在半空,他看见那黑影已经落在了城墙上。
——出城了。
薛无常的內力催动到九成。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陡然加速,如同一道黑色的流星,划过夜空,追向城墙。
三里。
五里。
十里。
城外是一片荒野。
没有灯火,没有房屋,没有路。
只有连绵的丘陵,和坑坑洼洼的土路。
夜空中只有几颗星,星光很淡。
但足够了。
先天后期的眼睛,能在这种光线下看清百丈外的人影。
那黑影踩著干硬的土地,一步十丈,如履平地。
薛无常紧隨其后。
他的內力已经催动到十成。
脚下每一次落地,都踩出一声闷响,尘土扬起半尺高。
十五里。
二十里。
距离,在拉近。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五丈。
薛无常能看清那人的背影了——
一身黑衣,没有夜行衣那种紧身的束腰,而是宽大的袍子,被风鼓得猎猎作响。
二十五里。
三十里。
距离,五丈。
薛无常的呼吸已经乱了。
先天后期的內力,全力催动三十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
但那黑影,还在跑。
脚步不乱,速度不减。
好像他拎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空气。
薛无常的眼角跳了一下——
这人的內力,到底有多深?
没时间想了。
前方,废弃村庄里。
两匹马。
马上,两道身影。
立在荒草中。
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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