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灰在砖地上慢慢冷却,仿佛一小滩凝固的黑暗。
崇禎盯著那一点灰烬看了很久,直到蜡烛又烧短了一截。窗外打更的声音越来越小,四更天,紫禁城也变成了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但在这种安静之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著乾清宫,盯著这张龙床。
有人想要他的命。
这认知仿佛一根冰锥扎进了崇禎的胸口。但是奇怪的是,他並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冷冰冰的清醒。
也许是因为李维脑海里那一段现代人的记忆,一个研究歷史的人早就见惯了宫廷斗爭的骯脏。
也许是因为朱由检的记忆,登基六年了,他已经习惯被人背叛、被人欺骗、被人利用。
或者两者的都有。
崇禎从床上坐起,赤脚踏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寒意从脚底往上涌来,使他打了一个冷战,但是头脑却更加清醒了。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
北京正月十八日凌晨的风里有冰碴子。远处有火光照著,是巡夜的太监。再远处,三大殿的废墟被夜色包裹著,如同巨兽的骨架一样蛰伏著。
八十万两银两。修復三大殿。
从外人角度来看,这是一个非常愚蠢的决定。但是在崇禎的计划中,这一步棋是必须要走的。他要有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去调动资源,要有一个人来引开火力,还要有一个藉口来截留资金。
四万两。数量虽然比较少。但是这是一颗种子。
种子要发芽,就必须要依靠土壤。
崇禎回到床边,在枕下取出那部智慧型手机。冰冷的触感使他稍微感到一些安慰。点起烛火,借著烛光在床头小几的抽屉里翻找,找到了一叠宣纸和一支毛笔。
笔为上等湖笔,墨为御製松烟墨。但是崇禎握著笔的时候,感觉很生疏。原主的肌肉记忆还在,但是需要时间去適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铺开纸,闭上眼睛,努力地回忆。
高炉。炼铁高炉。
李维的记忆中有很多有关工业革命的知识。但是现在他能想起来的最实用、最急迫的一条就是提高钢铁產量。燧发枪要好钢,火炮要好铁,蒸汽机尤其要高质量的铸铁。
但是要怎么画呢?
他尝试著勾勒,一个竖立的圆筒形建筑,下部为燃烧室,上部为加料口,旁边有鼓风装置……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不协调。一个明史研究生,关於机械製图只懂些课本上的插图。
但他还是坚持画下去了。不是要马上製造出来,而是要进行测试。
测试一下自己能把前世的记忆转化为这个时代“语言”的程度。
沙沙的笔声在安静的寢宫里显得格外清楚。
门被轻轻推开了。
崇禎的手微微颤抖,一滴墨水落在纸张上,形成一个黑色污点。
他抬起头来,看到周皇后站在门口,披著一件狐皮斗篷,手里拿著一盏小宫灯。
“陛下?”周皇后的声音很小,带著几分忧虑:“听说您醒了,睡不著,所以就过来看看。”
崇禎下意识地用袖子去遮住图纸,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周皇后的眼神盯在纸张上,眼內露出一点疑惑。
“陛下这是……”她走近几步,宫灯的光照亮了那张涂鸦般的图纸:“画的什么?”
“没什么。”崇禎很快把纸翻过来,隨口应付:“病中无聊,隨便画的。”
周皇后看著他,没有说话。
在烛光的照耀之下,她的脸庞变得非常温柔。
崇禎的正宫皇后,在城破的时候自縊殉国。
现在她才二十五岁,眼角已经出现了一些皱纹,这是六年来跟著皇帝担惊受怕留下的痕跡。
“陛下真的没事吗?”她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宫灯放在脚边:“太医说您要静养,可是您这时候……”
“朕睡不著。”崇禎说的是实话。
他看著周皇后,心里突然起了个念头:“皇后,朕有个问题想问你。”
“陛下请讲。”
“国丈……最近怎么样?”
周皇后愣了愣。她的父亲周奎被封为嘉定伯,在明朝时期算是一个典型的外戚:贪財、吝嗇、目光短浅。
歷史上,在李自成围城的时候,崇禎让大臣们捐款,周奎只愿意拿出一万两,后来被拷打后交出了五十多万两。
“父亲他……”周皇后有些尷尬,“还是老样子。前几日还托人带话,说想求个皇商的差事……”
“皇商?”崇禎挑了挑眉。
“说是南方有一批丝绸要运到辽东,想请皇帝能特许一下。”周皇后的声音越来越小:“臣妾已经拒绝了。如今国家处於危难之际,怎么能……”
“不。”崇禎打断她:“你告诉他,朕答应了。”
周皇后顿时睁大了眼睛:“陛下?”
“朕准了。”崇禎又语气平平地说了一遍:“不但准了,还可以给他更大的方便。辽东的皮毛、人参,朝鲜的贡品转口,甚至……可以和建虏那边做一些生意。”
这句话太过直接了,嚇得周皇后脸色也变得苍白:“陛下,私通敌国,这是死罪!”
“谁说是私通?”崇禎笑了笑,笑容里含有周皇后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能理解的东西。
“这是朝廷特许的“互市”。温先生不是一直说国家財政空虚吗?让国丈赚点钱填补一下。”
周皇后望著自己的丈夫,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不是她所认识的朱由检,
那个非黑即白、痛恨一切“不正之风”的年轻皇帝。
“陛下,您是不是……病糊涂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朕很好,清醒得很。”崇禎靠在床头,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皇后,你要记住朕今天说的话:这个世道,清官救不了国家,忠臣打不了仗。要想成功,有时候不得不採取一些不太光彩的方法。”
周皇后沉默了。她想起这六年来,丈夫的每一次努力,换来的却是每一次挫败。
剷除魏忠贤,换来的是东林党爭。
重用袁崇焕,换来的是己巳之变。
加征三餉,换来的是流寇四起。
也许……丈夫是对的?
“那陛下要臣妾做什么?”她轻声问道。
“两件事。”崇禎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件事情就是看好后宫。朕『病重』的时候,乾清宫不能隨便让人进入,尤其是……太医院的人。”
周皇后的心一沉:“陛下怀疑太医?”
“朕不相信任何人。”崇禎说得很直接:“除了你和王承恩。”
“第二呢?”
“第二,帮朕留意国丈。”崇禎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他贪財,朕心里有数。但是朕想知道他贪到什么程度,跟谁打交道,手里有什么资源。皇后,你可以做到吗?”
周皇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身份是大明的皇后,同时也是女儿。这个要求对她来说很残忍。
但是她望著丈夫那张苍白的脸,望著那双眼睛中深不见底的疲倦,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臣妾知道了。”
“好。”崇禎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冷,他的手也不暖:“辛苦你了。”
周皇后摇摇头,想说什么,但是说不出口。她提起宫灯,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去望了一眼。
见皇帝又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在烛光下,他的侧面专注而寧静,这样的神情,她只在先帝天启皇帝做木工的时候见过。
但是天启玩的是玩物。
而她的丈夫似乎正在做一件很认真、很浩大的事情。
门轻轻地关上了。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