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方正加大了筹码,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激將劲儿,他太懂这个年代的人心里那根刺在哪里:
“对手是德国大厨,有个他们定了个规矩,要用咱们中国的食材做西餐,还要把剩下的边角料都倒进垃圾桶,说中国食材只配做肥料,根本上不了台面。”
“我就问一句,老爷子能忍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足足过了十几秒,隨即传来了陈福拍大腿的声音,哪怕隔著电话都能听到那清脆的响声。
“操!这帮洋鬼子狂得没边了!”
陈福的声音激昂起来,带著一股子揶揄。
“我那老叔平生最恨崇洋媚外之流,在他陈安国的地界上说中国食材不行?这特么是往老爷子肺管子上戳啊?你这招激將法別说可能真管用”
“老哥能把大师的地址发我嘛,我现在就带人过去。”
“行!老城区状元巷38號!祝你好运兄弟,要是搞定了记得给我报喜!”
“好。”
掛断陈福的电话,黄方正深吸了一口气。
这事敲门砖有了,只要陈老头还有那股子心气儿,这事儿就成了大半。
接下来,就是那把钝刀了。
他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铁柱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嘈杂的搅拌机声,还有工人们大声吆喝打饭的声音,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餵?正哥?”
铁柱憨厚的大嗓门传来,带著一股子朴实的喜悦。
“俺正在工地打饭呢!今天的红烧肉卖得可火了,刚才包工头还夸俺做饭香,说要把俺介绍给隔壁工地……”
“听我说。”
黄方正打断了他,声音不容置疑,带著一股命令的威严:
“铁柱,现在,把活交给旁边的小弟。”
“把你那把杀猪刀带上,別拿错了。”
“立刻,马上,打个摩的。”
“去哪啊正哥?”铁柱听出了黄方正语气的严肃,语气也开始郑重起来。
“去老城区状元巷38號。”
“好的,正哥,我现在就走。”
......
滨城老城区,状元巷。
这里是整座城市最有烟火气的地方,也是时光走得最慢的地方。
青石板路交错,空气中混杂著附近大排档的大锅爆炒的呛人香气,又时不时有孩童嬉闹。
黄方正走在前面,手里提著两瓶路边小卖部买的米酒,那种最廉价,度数不定的烈性白酒。
铁柱跟在后面,怀里死死抱著一个报纸包的长条状物体。
“正哥……真要去啊?”
铁柱吞了口唾沫,声音发虚,看著眼前这深宅大院有点腿软,“俺听说这种国宴大师,脾气都很怪,切菜都要拿尺子量,咱们去会不会挨骂?”
“挨骂说明你有潜力,还有救。”
黄方正头也没回,在一扇斑驳的红漆木门前停下,正是38號。
“要是连骂都懒得骂你,那你这辈子也就只能在工地卖盒饭了。”
他没敲门,看到门虚掩著,直接推门而入。
院子不大,收拾得极乾净,看起来是每天都有打理。
一架葡萄藤底下,一个廋老头正蹲在地上,对著一盆清水里的几颗白菜帮子发呆。
老头穿著跨栏背心,脚上耷拉著解放鞋。
如果不是那双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圆润平整的手,根本看不出这是当年在省迎宾馆掌勺的一把手,国宴大厨陈安国。
“谁让你们进来的?”
陈安国头也没抬,声音冷硬。
“又是陈福那討厌的小子,快走。我不见客,尤其不见带东西的客。”
他瞥了一眼黄方正手里那两瓶矿泉水装的米酒,嗤笑一声。
“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现在的年轻人,门槛是越过越低了。”
“这是正经自家酿製的公文包,老百姓喝的酒。”
黄方正没半点尷尬,径直走过去,把酒往石桌上一顿。
“陈老,我知道您看不上这酒。我也没指望您喝。这酒是拿来洗手的。”
“洗手?”陈安国抬起头,眼中有些诧异。
“对,洗掉那股子铜臭味,好拿刀。”
黄方正拉过一张马扎坐下,指了指身后的铁柱。
“给您带了个人来。这小子是个怪才,不懂什么摆盘,但他有个毛病。见不得好东西被糟践。”
铁柱被点名,侷促地搓著手,怀里的报纸包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报纸散开,露出一把黑乎乎、甚至有些卷刃的桑刀。
刀背厚重,刀柄是木头做的,被手汗浸得发黑髮亮。
陈安国的目光被桑刀吸引了过去。
行家看门道,这刀虽然丑,但刀口的弧度是磨出来的,不是机器衝出来的。
这把刀的刀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弧线,那是常年剔骨、切肉,为了適应骨骼走向而硬生生磨出来的私家弧度。
“这是杀猪刀?”
陈安国眯起眼,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俺……俺以前是杀猪的。”
铁柱赶紧捡起刀,满脸通红,“后来跟刘师傅学了两手,在望海楼当过几年灶台,现在跟正哥炒大锅饭”
“杀猪的?卖盒饭?”陈安国冷哼一声,站起身就要送客。
“赶紧走,我这里不欢迎屠夫,一身戾气,做出来的菜也是腥的。”
“陈老,您这就不讲道理了。”
黄方正没动,反而翘起了二郎腿,语气里带著几分激將的痞气:
“战国厨圣伊尹也是厨子出身,也没见谁嫌弃他是奴隶。”
“怎么,您退隱了几年,反倒添了这些臭毛病?是不是只会做那些给领导看的花架子,忘了怎么给老百姓做饭了?”
“混蛋,你小子胡扯什么。”
陈安国猛地转身,“老子做了一辈子菜,什么叫花架子?你个毛头小子懂个屁!”
“我不懂,但他懂。”
黄方正指了指地上的那盆白菜帮子。
“陈老,您这几颗白菜心是准备做开水白菜吧?但这剩下的帮子,您打算怎么处理?”
“扔了。”陈安国没好气地说,“纤维太粗,口感发渣,处理起来浪费时间。”
“铁柱。”黄方正踢了铁柱一脚,“听见没?陈大师说这东西是垃圾,你觉得呢?”
铁柱看著那盆翠绿的白菜帮子,听说这好白菜要被丟掉,他刚刚的侷促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食材的敬畏感。
他上前一步,蹲下身,捞起一颗白菜帮子,用手捏了捏,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这……这是好东西啊,別丟,能用。”
铁柱嘴里应著,像是忘了陈安国的存在,他顺手从旁边抄起那把桑刀。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哆哆哆哆哆——”
一阵密集的的切菜声骤然在小院里炸响。
陈安国看著这憨批屠户,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利索劲头,让他似乎看到当年自己混不吝的意气风发。
桑刀在铁柱手里轻得像根羽毛,却又稳得像座山。
他没有用那种炫技的跳刀,而是最朴实的直刀。
每一刀下去,都精准地切断了白菜帮子最粗硬的纤维经络。
不到20秒。
原本厚实难嚼的白菜帮子,变成了一堆薄如蝉翼、透著光的细丝。
铁柱放下刀,额头上冒著热气,憨憨地笑了。
“这帮子水头足,就是筋多,只要逆著纹路切断筋,用大火爆炒,加点陈醋一激,比菜心还脆生。“
”扔了……太可惜了,俺奶奶说,一丝一饭当思来之不易,这还能吃。”
陈安国盯著那堆白菜丝,久久没说话。
他伸出手,捻起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
確实,筋断了,味儿还在。
而且那种只有老手才能掌握的巧劲,让这原本废弃的食材焕发了新生。
这种刀工,不是练出来的,是逼出来的。
是在无数个为了省钱、为了让廉价食材变得能入口的日日夜夜里,硬生生磨出来的本能。
这是穷人的刀法,也是最敬畏食物的刀法。
“这小子……”陈安国转过身,看著铁柱,眼神复杂。
他似乎看到年少时孤身闯荡省城的自己,那时候一块泡麵就是三顿。
后来生活富裕了,他见过太多珍饈,却再也找不到当时吃泡麵的快乐满足。
“这种刀法,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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