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孩子,日子就更有盼头了。”
“我男人为了多挣点钱,一个人打三份工,想著把家里的老房子翻新一下。”
“结果……没熬住,累倒在工地上,人就没了。”
顾盼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
但顾衍能想像到,一个年轻的女人,带著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丈夫突然离世,还欠著一屁股盖房子的债,那该是多么绝望的境地。
“后来呢?”顾衍的声音有些沙哑。
“后来啊……”顾盼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还能怎么办,就熬著唄。公公婆婆受不住打击,没两年也跟著去了。”
“就剩下我,带著两个孩子,一边还债,一边拉扯他们长大。”
“最难的时候,三天都吃不上一顿饱饭。”
“孩子饿得直哭,我就去地里挖野菜,去河里捞鱼虾,总算是没让他们饿死。”
顾衍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透不过气。
他无法想像,这些年,她到底是怎么挺过来的。
顾盼却像是没注意到他的情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骄傲。
“好在啊,我那两个孩子都爭气得很!”
“从小就懂事,放学了就帮我干活,餵猪、做饭,什么都会。”
“学习也从来没让我操过心,年年都拿奖状,学校看我们家困难,给他们免了学杂费。”
“去年,两个小崽子,双双都考上了省里的大学!”
“现在他们在城里勤工俭学,自己挣生活费,都不用我掏钱了。”
“我这几年,才算是真正鬆了口气。”
她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部老旧的按键手机。
献宝似的递到顾衍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两个年轻人的合影。
男孩阳光帅气,女孩清秀文静,眉眼间,和顾盼有几分相似。
他们的脸上,都洋溢著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顾盼看著照片,满脸都是满足和自豪。
“这下好了,等他们毕了业,找到好工作,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她收回手机,抬起头,认真地看著顾衍。
“看你现在这样,穿得好,开得好,肯定也是吃了不少苦头才换来的吧?”
“外面的世界,不好混吧?”
她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所有光鲜亮丽的背后,必然有不为人知的辛酸。
顾衍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刚到海外时,语言不通,身无分文,睡在贫民窟的日子。
想起了为了第一桶金,在战火纷飞的地区倒卖物资,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的瞬间。
想起了在华尔街,面对那些金融巨鱷的围剿。
多少个日夜不眠不休,心力交瘁,最终险胜一招的惊心动魄。
那些枪林弹雨,那些尔虞我诈,那些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经歷。
早已被他封存在记忆的深处。
他习惯了將一切扛在自己肩上,从不向外人诉说。
顾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然的笑。
“都过去了。”
“刚出去那会儿,为了活命,什么都干过。”
“生意场上的那些勾心斗角,更是家常便饭。”
“说多了,倒显得矫情了。”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但顾盼却听懂了其中的艰险。
她看著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的男人。
忽然觉得,他们虽然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但骨子里那股不认命的劲儿,却是一模一样的。
顾衍看著她,內心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管半个小时后,那张鑑定报告上的结果是什么。
这个女人,他都认下了。
如果是亲姐姐,他会给她最好的一切,弥补她这半生的苦难。
如果不是……
那也没关係。
他同样会帮她。
他不会直接给她钱,那会伤了她的自尊。
但他可以给她那两个爭气的孩子安排最好的工作。
让他们一毕业就能拿到旁人奋斗十年都拿不到的高薪。
他可以投资这个小镇。
找个名头,把她那座摇摇欲坠的老房子,重新修建成最漂亮、最坚固的別墅。
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她和她的孩子们,后半生都衣食无忧,安稳顺遂。
当然,这一切,最好还是等那份报告出来。
名正言顺,才更好。
半个小时,度秒如年。
顾盼坐立不安,双手紧张地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粗糙的布料都被她揉搓得起了皱。
顾衍则显得平静许多,只是那轻轻敲击著桌面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波澜。
就在这时,院长赵会峰进来了。
他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袋,脚步匆匆。
“顾先生,报告出来了!”
顾衍接过文件袋,指尖微微发力,几乎要將那薄薄的纸袋捏穿。
他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將文件袋放在了桌上,目光落在了顾盼那张写满忐忑的脸上。
顾盼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屏住了。
她看著那个牛皮纸袋,那里面装著的,是她半辈子的顛沛流离,是她失落了二十多年的亲情。
是,或者不是。
答案就在里面。
顾衍深吸一口气,终於撕开了封口。
他没有去看那些复杂的基因序列和专业的医学术语,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结论部分,那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经鑑定,送检样本基因序列高度匹配,存在血缘关係。】
尘埃落定。
顾衍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拿著那张薄薄的纸,手却在不住地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顾盼,喉结上下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盼看不懂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但她看懂了顾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激动,有释然,有压抑了太久的痛苦和思念。
“是……是吗?”
她颤抖著问,声音里带著哭腔。
顾衍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顾盼面前。
这个在商场上叱吒风云、面对枪林弹雨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却哽咽得说不出话。
他弯下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姐。”
这一个字,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漫长岁月。
顾盼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了眼前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嚎啕大哭。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酸,所有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是你就好,是你就好……”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顾衍也伸出手,紧紧地回抱著她,这个他寻觅了半生的亲人。
他能感受到她瘦削的脊背,感受到她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身体。
“姐,我回来了。”
“我回来晚了。”
姐弟俩抱头痛哭,將二十多年的离散之苦,尽数宣泄。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