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就你葛荣最坏
降户们渐渐围拢过来。
道路上塞满人堆,龟裂荒地和田垄上也站满人。
陈雄和二十余明堂队兵卒,隱隱被围在中间。
降户们无论男女老幼,看著他们目光冰冷,仇恨敌意不加掩饰。
也有降户望著他们胯下军马吞咽口水。
假若飢饿得不到缓解,只怕连他们都会被当作充飢食物...
毛大眼也攥了把汗,孙腾更是两股颤颤,缩在陈雄身边大气不敢出。
陈雄扶握刀柄的手心也满是汗水。
可越是危急时刻,他越不能显露出任何惊慌失措。
些许胆怯流露,让这群降户彻底失去顾虑犹疑,群起而攻之的场面就会在下一秒出现!
“大胆丘达!”
陈雄暴喝一声,佯装一脸震怒。
“广阳王明明下令开仓放粮沿途接济降户,他竟敢违抗上命私自扣粮不发?
耽误朝廷安置计划,他有几颗脑袋够砍?”
陈雄显得无比愤怒,破口大骂一通。
鲜于修礼和葛荣相视一眼,似乎都有些迷惑。
周围一眾降户也面面相覷。
朝廷军將竟然骂起自己人来?
毛大眼几人也目露古怪,將军这又是演得哪一出?
孙腾稍稍鬆口气,亏得陈郎临机应变,这一通臭骂,让现场的紧张气氛缓和许多。
“陈將军当真不知丘达扣粮一事?”鲜于修礼拱手问道。
陈雄摇摇头:“我今晨才从左人城赶来,连丘达面都没见过,又怎会知他大胆抗命?
我奉广阳王军令前来,正是为察看沿途接济是否落实到位。
诸位有所不知,朝廷已经专门划拨粮食,正在陆续运往定州,就是要保证六镇降户得到稳妥安置。
今年大伙儿先在定州安家,均田分地建造屋舍,等到明年春播大干一场,秋收粮谷再加上朝廷賑济,足以撑到后年入夏。
本將也会联合其他同僚上奏朝廷,请求蠲免降户三年赋税。
种种举措下来,诸位就能安心在河北扎根...
”
这一番话犹如石块投入平湖,噗通一声激起层层涟漪。
周围降户人群里,立时爆发出嘈杂热议声。
鲜于修礼神色动容:“朝廷当真会拿出粮食,接济我等降户直到后年?”
陈雄正色道:“朝廷迁六镇降户於河北,本意就是让你们就食於此。
诸多安置事项里,粮食賑济必然是重中之重。
朝廷岂会不知,就算让降户们开荒垦地,修建宅居,也得先把肚子吃饱?
饿著肚子,如何屯垦放牧?”
鲜于修礼反被问得一愣,风霜刻蚀的面庞笑了下,笑容显得僵硬不自然。
是啊,既然朝廷大张旗鼓迁徙二十余万六镇降户安置於河北,岂能不拿出粮食賑济?
否则,初入河北的降户一无土地、二无粮食,除了造反当真无活路可走。
就算洛阳宫城太极殿上坐得是头憨豕,也能明白箇中道理。
如此想著,鲜于修礼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多余。
葛荣却明显不信,“小人斗胆,敢问陈將军,这些话是广阳王所说,还是陈將军自己的意思?
假若广阳王当面对我等降户说这番话,才能证明朝廷当真拿得出賑济粮食!
”
毛大眼大怒:“你个丑贼.....
”
“大眼!”陈雄立时出声喝止,走到葛荣跟前。
葛荣瞥了眼毛大眼,神情淡然地揖礼。
陈雄紧盯著他:“广阳王宗室贵胄,岂能如我这般当眾喊话?我身为王府属官,若无广阳王授意,又岂敢假报朝廷詔旨內容?”
葛荣笑道:“非是小人不信,只是广阳王曾在恆州对我等降户多有恩赦善举,要说朝廷里有谁能让降户信任,也唯有广阳王而已!”
陈雄淡淡道:“朝廷究竟会怎么做,尔等拭目以待便可!广阳王身份贵重,军政庶务繁多,不会如我这般当眾宣讲朝廷安置政策!
你可以不信我方才说的话,却不能阻止別的降户相信!
但凡信我所言,我陈雄在此保证,能让他一家老小衣食无忧!”
葛荣鼻孔里轻轻哼了声,面庞闪过些讥誚嘲弄。
陈雄上前一步贴至近前,炯目逼视著他:“本將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广阳王不可能现身接见尔等!
你一再阻挠本將宣扬朝廷安置之策,四处散播朝廷无粮賑济,煽惑降户將满腔怨怒尽皆指向朝廷!
其心险恶,罪同谋反!
朝廷的安置措施无须向你来证明是否属实!
你贺葛氏,曾经也是骑在六镇府户头上拉屎局尿的部酋镇將!
假若你没有失去镇將之位,又岂会和这些府户降户廝混一块?
你若再敢煽动人心散播谣言,本將现在就以谋反罪,將尔诛杀!”
葛荣眼中惊怒一闪而逝,面上第一次出现慌乱!
陈雄一口道出他的出身底细,三言两语就把他从六镇降户群体中剥离出来,把他曾经的镇將、贵族身份公之於眾....
这让他当真慌了神。
这年轻魏將和他初次相见,怎会知道他的底细来歷?
听他口气,好像对自己有所了解?
可他明明没有见过此人,也从未听过其名號!
还是说,他葛荣已经被洛阳朝廷盯上了?
他虽然跟隨破六韩拔陵起事杀过官兵,可一直以来没什么出头机会。
来到河北结识鲜于修礼等人,让他心底对朝廷的仇恨和不甘平庸的野心重新激发。
可起义计划尚未施行,他怎么就被朝廷所知?
葛荣咬牙目瞳闪烁,低著头一言不发,额上、两鬢有冷汗渗出。
他能觉察到,周围降户看他的目光变得不太一样。
远不像之前那般崇敬、佩服,把他当作自己人看待。
陈雄一番话,让降户们突然明白过来。
他葛荣是镇將出身,祖上也曾欺压、剥削过六镇府户!
而绝大多数降户,原本就是六镇府户。
葛荣和他们,天然不属於同一阵营!
葛荣有种被人撕破偽善面具,进而恼羞成怒的感觉。
他有心想为自己辩解,可面前魏將杀气腾腾的架势不像是说笑。
他犹豫了下,真要动起手来,在双方近身的情况下,他没把握及时脱身。
这魏將年纪不大,一张黑脸双目炯炯,浑身血煞气十足,明显是久经战阵之人。
还未动手,直觉就告诉他,此人不好惹!
葛荣终究是忍下这口气,低著头没敢再多言半个字。
鲜于修礼也怕他衝动之下,和这魏將起衝突,急忙道:“陈將军息怒!我等降户见识浅薄,不知朝廷方略,如有妄言敬请见谅!
若是朝廷当真拿出粮食賑济,我等降户自然愿意听从安排!”
陈雄从葛荣身上收回目光,转而对鲜于修礼笑道:“后续安置暂且不急,我先让丘达把该发放的接济口粮如数发还!
等你们去到左人城安顿下来,再商谈后续事项不迟!”
鲜于修礼讶道:“陈將军能让丘达发粮?”
陈雄没多说什么,一指张戍耕道:“持符令请丘统军前来!”
“喏~”张戍耕领命跨马而去。
陈雄摆摆手,示意鲜于修礼和葛荣可以回到降户中。
留下毛大眼几人警戒,陈雄和孙腾走到一旁,取下马鞍塔褳里的水囊,坐在田垄上饮水歇息。
“咱们来得及时,若再晚些,这些降户只怕就要反了!”孙腾低声道。
“看出什么?”
陈雄余光瞟向鲜于修礼、葛荣一伙人。
孙腾苦笑道:“降户饿死病死不少,一个个怨气衝天,有几个鲜卑少郎议论著,要杀进中山城抢掠財宝女人.....
青壮们见到我遮掩刀弓兵器,凶狠得恨不能活剐了我...
这群降户,就差竖起反旗打出义军名號!
我敢保证晚来三五日,丘达率领的五百灵丘兵,一定会被这些降户剁成肉泥!”
陈雄点点头:“孙君此言不虚,我也认为,这群降户距离举旗造反,只差一步!”
鲜于修礼、葛荣这两位二代目、三代目凑一块,距离起义自然也就不远了。
“方才陈郎对降户喊话,我可当真捏了把汗!”
孙腾咽咽唾沫,“太后虽然定下安置河北之计,可后续賑济粮食从何处调拨,朝廷仍旧没个定论!
定州各处仓储粮食加起来,只怕远不够三万降户吃半年。
更別说后面还有不少降户会陆续抵达。
朝廷若不及时输送粮食,三五月后无粮供应,新垦土地也无產出,降户只能变作流民,稍加煽动就是起义反叛之势!”
孙腾看著他,“陈郎却对降户们声称,朝廷有充足粮食接济他们直到后年..
..这份许诺未免也太夸大了些!”
陈雄道:“事態紧急,若不出言安抚,降户们一旦走上造反路,只怕就再难回头。
无论如何,先让降户们看到希望,拖延三五月,或许就能迎来转机。”
孙腾苦笑道:“就怕等到定州储粮耗尽,仍不见朝廷调拨后续賑粮接济,降户们自觉受到欺骗,怒火会比今日更盛!”
陈雄默然片刻,“若果真如此,起义浪潮席捲河北,或將无可避免!”
孙腾嘆气:“到时不用葛荣这等別有用心之人煽动,六镇降户自然会把怒火对准朝廷!
河北若乱,朝廷根基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
陈雄反倒笑了,“可话又说回来,太后、城阳王等人决定迁降户於河北,本就该考虑好后续安置事宜。
能否拿出粮食賑济降户,本就不是我们应该考虑、能够考虑之事!
假若朝廷拿安置降户当儿戏,他日河北烽烟四起,朝廷也该承受这份怒火!
试想你我若是六镇降户,真到那一步,又该作何选择?”
孙腾一愣,拧紧眉头沉思了会,认真地道:“我会反!”
陈雄拍拍他肩:“尽人事,听天命,假若天下皆反,只能说明一件事:元氏社稷已失尽人心,群雄並起逐其鹿,也不过是天意使然!
孙腾浑身一震,对他这番言论大感惊诧。
“陈郎目光如此长远,莫非也想做这群雄之一?”
孙腾没有责怪他对朝廷言语不敬,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
陈雄爽朗大笑,毫不讳言:“愿效魏武,挥鞭扫群凶!”
孙腾当即拱手:“腾愿为荀文若、毛孝先,助陈郎早定大业!”
二人相视大笑起来。
这一番话像是隨口戏言,又像是吐露心中志向。
二人极有默契的点到即止,没有继续深入探討。
相识许久,陈雄岂能看不出,孙腾这种不得志的边姓士人,心中的反意一点不比六镇降户少!
只是人家读过书有文化,反心野望藏得更深,也更懂得偽装。
“对了,方才陈郎一口道出那葛荣来歷,莫非此前认识他?”孙腾好奇道。
“听陈元康提过一嘴。此人做过镇將,王师北討时也曾重点关注过.....”陈雄隨口敷衍。
孙腾哦了声,並未多想。
“这葛荣话里话外皆有煽动之意,所图只怕不小,万不得已之际,此人绝对留不得!”
孙腾提醒道,“倒是那鲜于修礼,我观他反心不算坚定,陈郎后续安抚降户,倒不妨从此人入手!”
陈雄点点头,孙腾想法和他不谋而合。
鲜于修礼不像葛荣那般桀驁难驯,野心勃勃。
他若是造反,更像是走投无路之下,率领降户爭取活命机会。
假若安抚失败,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葛荣,此人留下必定是个极大隱患。
“孙君观降户丁壮如何?”
陈雄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孙腾看他眼,瞬间领会他的意图。
“降户多是六镇府户出身,久在边地弓马嫻熟,精於战阵廝杀,若能组织起来,的確是一股不俗战力!
陈郎莫非想招纳降户为己用?”
陈雄笑笑:“还不是时候!”
孙腾捋捋鬚眉头微挑。
换个视角看,六镇降户简直就是现成的精兵,组织起来稍加训练就能投入战场。
陈郎也盯上这块肥肉,看来野心確实不小。
陈雄自然不会告诉他,后世有个怀朔镇邮递员叫高欢,就因为一口吞下大半六镇降户,自此称雄河北,定鼎高齐江山。
如今河北烽烟刚刚拉开序幕,高欢有没有投奔杜洛周犹未可知。
如果他能找机会吸纳些六镇降户,明堂队的战力又能有质的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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