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他收敛笑意,正色道,“我打算向厂里告两天假。
等初二从诗华家回来,便动身进山。
只在里头待两日,速去速回。
若能有些收穫,往后办婚事席面也能用上。
这般,厂里特批的那份肉食便能省下来,留著咱们细水长流地吃。”
易中海端起搪瓷杯抿了口茶,略作沉吟道:“你自己拿主意就成。
依你的本事,进山总归出不了岔子,即便真遇上麻烦,脱身总是不难的。”
兄弟俩对坐著喝茶閒聊,裊裊热气在昏黄的灯影里盘旋。
易中海望著杯中浮沉的茶叶,心头泛起一阵熨帖的暖意。
没有儿女固然遗憾,可有个知冷知热的兄弟相互扶持,未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更何况这兄弟既重情义,又有能耐,比那些个面上恭敬、心里盘算的徒弟不知强出多少。
一盏茶见底,易中海起身回了中院。
次日天刚蒙蒙亮,易中贺踏进中院时,易中海早已坐在方桌旁等著了。
吕翠莲一边摆碗筷一边念叨:“你们哥俩可真能熬,昨儿喝到半夜,今儿倒都精神。”
易中贺抓起个二合面馒头咬了一大口,含混笑道:“我这是年轻,熬个夜不算啥。
我哥嘛,纯粹是岁数上来了,觉浅。”
易中海也不恼,只嘱咐道:“今儿还是老时辰,我在家候著。”
“您就別在家等了,”
易中贺咽下馒头,“我直接上轧钢厂接您,咱俩直奔汽修厂,早去早开工。”
易中海点点头,算是应了。
傍晚时分,易中贺蹬著自行车赶到轧钢厂门口时,易中海已经背著手等在传达室屋檐下了。
昏黄的路灯將他身影拉得细长。
“哥,上车。”
易中贺单脚支地喊道。
易中海笑著侧身坐上后座。
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两道影子在忽明忽暗的街灯下交错前行,朝著城西的汽修厂驶去。
厂里还是昨日的光景。
易中海换了工装便钻进车间,见汽修厂给的酬劳比寻常厂子丰厚,心里便存了多出把力的念头,特意拣了几样厂里做不出的精细零件加工,预备给他们日后备用。
车间主任瞧见他这般实诚,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褶子。
另一头,易中贺照旧领著厂里的师傅和学徒拆洗零件,满手油污地忙碌著,只等易中海那边的新件送来更换。
敲打声、工具机轰鸣声、偶尔几句交谈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混成一片特有的节奏。
直忙到夜里十点多钟,两人才歇手。
临走时,王副厂长照例递来两个牛皮纸信封。
易中海接过来揣进內兜,和易中贺一道推著车走出厂门。
夜风带著寒意,吹散了身上残留的机油味儿。
到了院门口,易中贺正要招呼兄长再喝两盅,却见屋里还亮著灯。
吕翠莲竟还没睡,听见动静便掀帘子迎出来:“中贺,別回去了,吃了饭再走。
饭菜都在灶上温著呢,大半夜的別喝酒了,明天还得干活呢。”
“嚯,嫂子,”
易中贺支好车,笑道,“您这大半夜不睡,专程给我俩热饭?我们两个大老爷们,还能饿著不成?”
“得了吧,”
吕翠莲嗔道,“你哥俩哪个是能下厨的?现成的饭菜不热热吃了,凑合个什么劲?快进屋。”
易中贺洗了手进屋,热腾腾的棒子麵粥和贴饼子已经摆在桌上了。
吕翠莲在一旁坐下,忍不住絮叨起来:“中贺,这汽修厂也忒抠门,请人帮忙连顿饭都不管。
不说摆桌像样的,至少食堂得让人吃饱吧?老话都说皇帝不差饿兵,这算哪门子求人的礼数?”
易中海正低头喝粥,闻言含糊道:“翠莲,这回你可错怪人家了。
汽修厂非但不小气,还大方得很——昨儿忙忘了,没顾上给你。”
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叠扎好的票证和两张信封,票证是昨日的,信封是刚领的。
易中贺插话道:“嫂子,您瞧瞧信封里有没有副食票,要有就给我留著,赶明儿买东西用得著。”
吕翠莲拆开封口,里头码得齐整:每个信封里躺著十元钱、三十斤粮票、两斤肉票,外加一沓花花绿绿的副食品票据。
她抽出副食票和钱递给易中贺,语气软和下来:“倒是真大方,比別的厂子强。
从前你哥去外头帮忙,酬劳能有这一半都算顶天了。
你们哥俩这两日挣的,抵得上咱家一个月的定量还有余呢。”
她將肉票仔细理好,脸上露出舒心的笑:“这下过年买肉宽裕了。
等初二你去诗华家,拎条肥瘦相称的猪肉过去,也体面。”
易中贺將副食券收进衣兜,纸幣推了回去。
他不缺这点零碎开销。
晚餐过后,他径直穿过月亮门回到了后院。
晨光再次铺满四合院的青砖地面时,日子仿佛复製著前两日的轨跡。
易中贺照常踏著钟点去肉联厂点卯,黄昏时分准时蹬著自行车拐进轧钢厂大门。
易中海已等在车间外的梧桐树下,兄弟俩匯合后便朝著城西的汽修厂蹬去。
厂院里趴窝的解放卡车又少了三辆。
短短两日功夫,十几辆动弹不得的铁傢伙只剩两台还瘫在角落。
王副厂长背著手在车间门口转悠,目光追著易中贺在车底灵活移动的身影,忍不住又凑到寧伟跟前:“老寧,真没法子活动活动?易师傅那样的八级工咱不敢妄想,可中贺同志——他要能来,咱厂这摊业务少说能翻个番!有他坐镇,往后请易师傅帮忙车几个精密零件也方便不是?”
寧伟苦笑著摇头:“老王,这话咱前天就说透了。
中贺是肉联厂运输队的台柱子,你想撬墙角,且不说成不成,当心肉联厂那帮人扛著冻猪腩来找你理论。”
他拍拍对方肩膀,“往后厂里遇上棘手的活儿,我这张老脸总能请动他。
放心,包在我身上。”
王副厂长何尝不明白这道理,只是眼见著那双沾满油污的手三两下便让瘫痪的引擎重新轰鸣,更难得的是那人边修边指点旁边的小工,半点不藏私——这样手艺精湛又肯带人的师傅,哪个厂子不眼热?他搓搓手,终是嘆了口气。
为著这份人情,除了照例备好的牛皮纸信封,他又让人从仓库提了两网兜东西:一兜是印著食品厂红字的铁皮罐头,另一兜装著六瓶贴著“內部 ”
標籤的白酒。
汽修厂最不缺这些——城里大小工厂的卡车坏了都得求上门来,回礼自然五花八门。
这天收工比往常早,墙上的电钟刚划过八点四十。
王副厂长拎著网兜追到厂门口,非要留兄弟俩喝两盅。
易中海摆手婉拒,对方也不再勉强,只招呼学徒將那些瓶瓶罐罐牢牢捆在自行车后架。
“都是兄弟单位捎来的土產,两位带回去尝个鲜。”
王副厂长递过菸捲,“这三日真是解了燃眉之急,要不这些车还不知道要瘫到猴年马月。”
易中海接过烟別在耳后,话里带著胡同里特有的爽利:“王厂长客气了。
有寧师傅这层关係在,咱都不是外人。
往后厂里遇上难啃的骨头,隨时言语一声。
別的不敢夸口,车零件、修机器这些手上活计,我们兄弟总还能搭把手。”
这话正撞在王副厂长心坎上。
他咧开嘴笑,连声道:“得嘞!有您这句话,我可真不见外了!”
出了厂门,易中贺推著沉甸甸的自行车,易中海抄著手跟在侧后方。
后架捆著的酒箱子占满了载物空间,两人便沿著护城河边的土路慢慢往回走。
河水结了厚厚的冰层,月光落在冰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银鳞。
“今儿都腊月二十七了。”
易中海忽然开口,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晕开,“眼瞅著就年三十,晚上的团圆饭……你有什么打算?”
易中贺脚步顿了顿。
那些在话本里读过的桥段忽地浮上心头——总是四合院正中那间敞亮的堂屋,八仙桌旁围坐著聋老太太、傻柱兄妹,还有贾家那一大家子。
他握著冰凉的车把,反问:“哥,往年你和嫂子是怎么张罗的?”
“往年啊……”
易中海的声音混在冬夜的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就我跟你嫂子两个,守著一桌子菜也吃不出热闹。
所以总是把后院的聋老太请来,再叫上柱子和他妹妹,加上东旭一家子。”
炉火在铁皮炉子里噼啪作响,昏黄的灯光下,易中海搓了搓手,望向对面的兄弟。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往年东旭还跟著我的时候,总想著让他给我递杯养老茶,所以年三十那顿饭,总带著他们一家。
如今师徒缘分尽了,这年,自然也不必凑在一起过。
我寻思著问问你,今年这年夜饭,是咱们仨清清静静地吃,还是把后院的聋老太太,连同柱子和他妹妹,都叫上?”
易中贺几乎没有迟疑,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热水,话语便跟了出来:“叫上吧。
头一年在这院子里过年,就把老太太单独撇下,怎么都说不过去。
一个孤老太太,还能过几个冬?不叫,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也能淹人。
多两副碗筷的事儿,不算什么。
柱子兄妹也是,没个长辈照应,年节里屋里冷锅冷灶的,瞧著心酸。
叫来一起,也添点热闹气儿。
再说,柱子的手艺不赖,正好让他掌勺。
我这两天想法子再弄点稀罕吃食回来,这年夜饭,总得像个样子。”
这正合了易中海的心思。
他脸上舒展开来,点点头:“成,就按你说的办。
明儿个我去跟老太太和柱子知会一声。
过年嘛,吃顿好的,应该的。”
易中贺对和谁一道守岁並无所谓,只要別沾上贾家那个见天儿算计的婆娘,或是前院那个拨拉算盘珠子比说话还响的閆老师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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