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景能看透燕、楚两国使者不过是虚有其表的纸老虎,但身处漩涡中心的魏王增,却看不透。
或者说,他不敢看。
燕、楚、秦,三国使者齐聚大梁,为何而来,他心中跟明镜似的。但也正因如此,他才倍感为难,寢食难安。
燕楚两国並不接壤,想要合纵出兵,驰援赵国,就必须经过他魏国的土地。答应,便是公然与强秦为敌,自取灭亡。拒绝,又会彻底得罪燕、楚两国,腹背受敌。
更让他头疼的是,朝中那些权贵,也因此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两派。一派以与楚国有姻亲关係的旧贵族为首,极力主张合纵抗秦;另一派则是新兴的士人阶级,他们更看重实际利益,认为投靠秦国才是唯一的出路。
两派人马在朝堂之上爭吵不休,唾沫横飞,几乎要打起来。
魏王增被吵得是一个头两个大,两相为难之下,他乾脆心一横,把皮球踢了出去——设宴,將三国使者全都请到王宫,让他们自己当面锣、对面鼓地谈去!
……
当魏王派来的內侍,將一份製作精美的请柬送到高景面前时,高景只是扫了一眼,便注意到了上面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一主一从”。
他拿著请柬,摩挲著下巴,思索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t 明珠夫人正跪坐在他身旁,为他沏茶,见状柔声问道:“君上,可是在担心今晚的宴席,会是一场鸿门宴?”
高景摇了摇头,道:“我在想,这『一主一从』两个名额的规矩,是谁定的?”
明珠夫人一愣:“这有何区別吗?”
“呵……”高景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锐利,“区別大了!我是秦国大良造,爵至十六级,身份上虽然比不上一国储君,但至少比那被架空了的楚国大將军项燕,要高出不少。若我只能带一人赴宴,那他项燕呢?难道要孤身前往?”
明珠夫人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惊道:“君上的意思是,这是燕国或楚国,在故意给您下马威?”
“太子丹有可能,但有鞠武在他身边,应该会劝住他。项燕戎马一生,更不会如此不智。”高景嘆了口气,將目光投向了咸阳的方向,“看来,是我大秦的朝堂之內,有人不希望我这位大良造,在外面太顺心啊……”
“昌平君?”
“除了他,还能有谁?”高景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也罢,跳樑小丑,不足为惧。让玄翦做好准备,加强戒备。明珠,今晚,你陪我去赴宴。”
明珠夫人闻言,喜上眉梢,故作不解地道:“君上为何不带玄翦先生或是无双鬼?带奴家一个弱女子去,岂不危险?”
高景一把將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吹了口热气,大笑道:“我好色嘛!天下人皆知,大良造高景,好色如命,走到哪都要美人相伴。这,便是最好的偽装!”
……
入夜,魏国王宫之內,一座平日里用於宴请的偏殿,灯火通明。
只是殿內的气氛,却显得异常冷清。偌大的宫殿,只有寥寥数人分席而坐,彼此之间沉默不语,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无形的火药味。
当高景搂著身姿妖嬈、媚態横生的明珠夫人,大笑著踏入殿內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他们身上。
高景却好似毫无察觉,他目光一扫,便锁定了左首第一位的华服青年,大笑著行礼道:“太子丹,许久不见了。看你面色红润,想来这些年过得不错。您身边这位,想必便是有『燕之智者』之称的鞠武先生吧?”
太子丹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强压著怒火,起身回礼:“高景先生,好久不见。这位正是孤的太傅,鞠武先生。”
鞠武鬚髮花白,面带疲惫之色,也起身行礼:“鞠武见过高景先生。”
“有礼了!”高景回礼,又將目光转向另一边那位身形魁梧、气势迫人的老將,“想必这位,便是威名赫赫的项燕项將军了,高景有礼!”
项燕只是冷哼一声,看著高景怀里的明珠夫人,毫不客气地讥讽道:“传言秦国高景好色如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先生在这等关乎国运的场合,依旧美人左拥右抱,是否太过失礼了?”
高景还没开口,他怀里的明珠夫人便娇笑一声,主动接过了话头:“將军此言差矣。奴家听闻,自古英雄爱美人,若无美人相伴,又何以彰显英雄本色?莫非……將军以为,自己算不得英雄?”
“你!”项燕脸上涌现几分怒色,他戎马一生,何曾被一个女子如此当面抢白过,正要发作……
“魏王到!魏太子到!”
隨著內侍一声尖锐的謁报,魏太子假扶著一位面色苍白、步履蹣跚的老者,缓缓走入殿內。那老者,正是如今的魏王,魏增。他看起来病得不轻,在一眾宫女的搀扶下,才勉强在主位上坐定。
魏太子假对著一旁点了点头,立刻有宫女鱼贯而入,为眾人献上酒水菜餚。
魏王增端起酒樽,声音有气无力:“诸位使者远道而来,寡人心中欢喜。奈何……咳咳……身体不適,直到今日才能与诸位畅饮。寡人,先敬诸位一樽!”
“敬魏王!”包括高景在內,眾人皆起身回敬。
一杯酒饮尽,按理说,接下来该是欣赏歌舞的环节。
可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燕太子丹放下酒樽,直接对魏王道:“魏王,如今秦国大举攻赵,兵锋正盛,赵国危在旦夕。唇亡齿寒,不知魏王以为如何?”
魏王增浑浊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了高景身上,他犹豫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敷衍的语气道:“这……寡人,深感同情。”
“噗嗤——”
一声压抑不住的娇笑,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出声的,正是倚在高景怀里的明珠夫人。
燕太子丹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怒指著明珠夫人,对魏王道:“魏王!此女何人?竟敢在王前失態,公然嘲笑於您!此乃大不敬之罪!请魏王即刻下令,诛杀此女,以正视听!”
高景搂著怀中笑得花枝乱颤的美人,不紧不慢地道:“太子殿下此言差矣。《礼记》有云: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此为礼也。方才魏王言语之间,满是对赵国百姓生活困苦的同情与怜悯,此乃仁义之君的善言。我家夫人深感赞同,故而情不自禁,出声合之。何来失礼之说?又何来嘲笑之意?”
太子丹怒道:“一派胡言!她那分明是在嘲笑魏王!”
高景摆了摆手,笑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太子殿下又非我家夫人,怎知她心中所想?莫非……殿下是想与我这个儒家弟子,再来一段『濠梁之辩』?还是说,殿下自认在『礼』之一道上,造诣比高景更深,要与我辩上一辩?”
太子丹被他一番歪理绕得头晕,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辩礼又如何?孤还怕了你不成?”
t 一旁的鞠武本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只能在心中无奈苦笑。这位太子,还是太年轻气盛了。
高景反问道:“太子可知,何为礼?”
太子丹傲然道:“自然是周公所定之礼,周礼也!”
“非也!”高景摇头,侃侃而谈,“礼者,有三层含义!”
“其一,朝聘有珪,享祀有璋,小有述职,大有巡功,设机而不倚,爵盈而不饮……此乃仪式、礼典、礼节!此为礼之『表』,需与时俱进,不可困守一时,否则便是刻舟求剑,食古不化!”
“其二,君令而不违,臣共而不贰,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此乃人之天性,亦是伦理纲常!此为礼之『里』,虽歷万世而不改!”
“其三,君子小人,物有服章,贵有常尊,贱有等威,礼不逆矣。礼,所以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此乃治国之礼,是维护社会秩序的根本!此为礼之『骨』!”
“敢问太子殿下,不知您以为,我家夫人,是失了这三层礼中的哪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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