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太子殿下,不知您以为,我家夫人,是失了这三层礼中的哪一礼?”
高景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太子丹的心上。
太子丹张口结舌,哑口无言。他从未想过,一个简单的“礼”字,竟能被拆解出如此深刻而系统的三重含义。他从小所学的所谓“周礼”,在高景这番话面前,显得如此浅薄和苍白。
一旁的鞠武见状,只能无奈地站出来,试图为太子解围。他对著高景拱了拱手,沉声道:“高景先生博学,鞠武佩服。但《礼记》亦有言:教之以礼,使知上下之则。先生怀中这位夫人,身份不明,却与先生同席,与我等平起平坐,此举,是否已违背了等级尊卑之礼?”
他这话,是在用身份等级来压人。
高景却仿佛早有预料,他看了一眼明珠夫人,笑道:“鞠武先生此言差矣。这位明珠夫人,如今乃是我秦国大良造府上,负责掌管天下商贸、为学宫筹措资金的『女史』,亦官亦商,位同上卿。在我秦国,早已列入士大夫之列。先生莫非忘了,《礼记》有言:在礼,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我家女史既为『士』,又何谈失礼?”
鞠武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女史”?在这个时代,这確实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官职,虽然不常见,但歷史上並非没有先例。最著名的,便是当年越王勾践,曾聘请一位民间女子教授军队剑法,並赐其“越女”之號,位同上卿。高景此举,虽是强词夺理,却又偏偏让人抓不住任何把柄。
眼看这话题就要在“礼”的泥潭里越陷越深,一直沉默不语的项燕终於忍不住了。他冷哼一声,打断了眾人的辩论,那双锐利的眸子直视著太子丹:“燕太子,莫要忘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被项燕这么一提醒,太子丹才恍然惊觉,自己竟又一次被高景带偏了节奏。他狠狠地瞪了高景一眼,乾脆不再理会,直接转向主位上的魏王增,大声道:“魏王!秦国狼子野心,天下皆知!如今赵国危在旦夕,若赵亡,接下来便是我魏、燕、楚、齐四国!唇亡齿寒,我等应立刻合纵一处,出兵救赵,共抗暴秦!”
项燕也跟著抱拳道:“魏王,太子丹所言正是!还请魏王以大局为重,当断则断!”
魏王增看看二人,又下意识地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高景。
无奈之下,魏王增只能开口,將皮球再次踢了回来:“高景先生……以为如何?”
高景端起酒樽,悠然地品了一口,这才笑著道:“大王,我给您讲个故事吧。当年秦晋韩原之战,晋军大败,晋惠公被我秦军俘获。晋国大夫披头散髮,一路跟隨。我大秦先祖秦穆公安慰他说:『你又何必如此担忧?寡人只是请晋侯去秦国做几天客罢了。』晋国大夫听后,立刻三拜稽首道:『君履后土而戴皇天,皇天后土实闻君之言,群臣敢在下风。』……如今,太子丹与项燕將军在此侃侃而谈,为合纵之事奔走,却不知,那真正能做主的『下风之臣』,又在何处呢?”
这个典故,本意是说君王一言九鼎,天地神明与群臣都听著,不可食言。但高景却巧妙地將其中的“下风之臣”偷换了概念。
魏王增听得一头雾水,奇怪道:“高景先生此言……何意?”
高景故作诧异地道:“大王难道不知,燕王喜与燕相国,早已私下与我大秦通好?楚王焊沉迷於后宫,不理政事,朝堂大权尽归令尹李园之手,而那李园……更是三番五次地向我大秦暗送秋波,以求自保?”
“什么?!”魏王增傻眼了。
搞了半天,燕太子丹和楚將军项燕在这里唾沫横飞地大谈合纵,结果他们自己国家的君王和相国,压根就没这个意思?
这是拿他魏国当猴耍呢?
魏王增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死死地盯著二人,声音中带著一丝压抑的怒火:“高景先生所言,可是真的?”
太子丹的脸涨得通红,连忙辩解道:“魏王休要听他胡言!只要魏王您答应合纵之事,丹……丹定能说服父王!”
魏王增冷著脸,闷著不说话了。一个连自己父王都搞不定的太子,他的保证,有何可信度?
高景看著这滑稽的一幕,幽幽地嘆了口气,道:“大王,我看您还是答应了的好。岂不知,《左传》有云:盗憎主人,民恶其上。好直言,必及於难?”
这话的典故,出自晋国贤臣伯噲。他为人正直,得罪小人,其妻劝他收敛,说盗贼憎恨主人防范,小人忌恨君子正直。伯噲不听,最终被害死。
高景此言,其潜台词再明显不过:魏王您要是拒绝了太子丹,这位“君子”怀恨在心,您这位“主人”可就要遭殃了!
魏王增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高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秦使,实在是欺人太甚!
“高景!”太子丹也忍无可忍,他猛地起身,怒斥道,“秦人暴戾,天下共诛!你身为儒家弟子,非但不思匡扶正义,反而助紂为虐,究竟意欲何为?”
高景放下酒樽,反问道:“秦赵本是一家,兄弟之间偶有爭执,乃是家事。太子丹身为外人,何必非要插手其中?”
太子丹怒道:“一派胡言!此乃秦赵两国之爭,何来家事一说?”
高景笑道:“秦赵皆为嬴姓,共奉一祖,不是家事是什么?”
太子丹一挥袖,道:“此等无据可考之事,不足为信!”
t 高景笑著摇头:“但太子殿下,也无法反驳,不是吗?既然如此,又何必非要插手其中呢?”
太子丹再次语窒!
一旁的鞠武看得是连连摇头,心中暗嘆。这位太子殿下,终究还是太嫩了。你看这话题,又被高景给带偏了。
从一开始的合纵大计,被扯到了“辩礼”,好不容易拉回来,现在又被扯到了考据秦赵祖先的“家事”上。
不得已,鞠武只能再次站出来,试图將话题引回正轨:“高景先生,无论秦赵是否同宗,秦国大举兴兵,进犯赵国,此皆非仁义之举!我等皆为仁义之士,理应出兵阻止,还天下一个公道!”
终於说到“仁义”了。
高景深深地看了鞠武一眼,笑道:“先生此言,又让我想起了一个典故。当初齐国兴兵伐燕,孟子便曾规劝齐王:倘若燕国的国人,真心欢迎齐国军队,那齐国便可顺应民意,吞併燕国;倘若燕国国人抵制反抗,那齐军便应立刻撤回。”
“如今,我大秦攻赵,也是同样的道理。此战是否仁义,我说了不算,先生说了也不算,太子殿下与项燕將军说了更不算。要看的,是赵国百姓自己的態度……先生以为呢?”
鞠武立刻反驳道:“长平之战后,赵人对我秦人的刻骨憎恨,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此一时,彼一时也!”高景笑道,“如今我秦军已攻下赵国十数座城邑,对百姓秋毫无犯,对降卒善加安抚,所征之地,无一反叛之举,这,同样也能说明问题!”
鞠武强辩道:“那是因为赵国为保存实力,收缩兵力所致!若非如此,赵人早已揭竿而起了!”
“哈哈哈……”高景放声大笑,他看著鞠武,悠悠地道,“先生之言,让我想起了那个『朝三暮四』的典故。我听说,有一人好养獼猴,后家財匱乏,便对猴群说:『早上给你们三个橡子,晚上给你们四个。』眾猴大怒。养猴人便改口道:『那早上给你们四个,晚上给你们三个。』猴群这才欢喜。”
“赵王昏聵,定下的劳役赋税何其繁重,再加上各级官吏层层盘剥,以至於赵人民不聊生,艰难求活,此为『朝三暮四』之『三』。如今,赵王为保都城,拋弃地方百姓,將那些盘剥之臣尽数唤回。赵人在我大秦治下,终於有了一线生机,赋税减半,生活安稳,此为『朝三暮四』之『四』。”
“他们不想反叛,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怎么到了先生这里,反倒成了我大秦不仁不义,那昏聵的赵王,反倒成了仁义之君了?”
“天下,竟有这般的道理吗?!”
“……”
鞠武被这番歪理邪说,驳得是面色涨红,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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