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北门內城。
一处被炮火轰塌的废墟高地上,雨水冲刷著满地的残破兵甲。
郭靖拄著一把卷刃的断剑,单膝跪在泥水里。周围十丈之內,层层叠叠堆满了蒙古士兵的尸体,鲜血顺著地势匯聚成小河,流进下方的街道。
上千名蒙古精锐步卒將这片高地团团围住。前排的士兵举著重盾,后排的弓弩手拉满弓弦,箭簇对准了废墟中央那个摇摇欲坠的男人。
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郭靖脚下那堆积如山的尸骸,就是最好的警告。
郭靖大口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身上的衣甲早已破碎不堪,大大小小的伤口向外渗著血水。强行催动九阴真气带来的反噬,正在摧毁他体內残存的生机,他连站起身的力气都快没了。
五臟六腑都在翻江倒海,他咬著牙,不让身子倒下。多撑一会,蓉儿和无忌他们就能多跑远一些。
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一队重甲骑兵簇拥著一名身穿华丽鎧甲的將领,缓缓来到阵前——蒙古大军统帅,伯顏。
伯顏勒住那匹纯黑色的汗血宝马,抬起右手。周围的蒙古將领马上高声下令:“大帅有令,收弓!”
上千名弓弩手齐刷刷放下手里的弓箭。
伯顏居高临下,打量著废墟上的郭靖。他没有急著下令攻击,作为统帅,他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分量。
伯顏看著那个血人,盘算著得失。万箭齐发固然省事,但一具死尸毫无价值。只要能让这根南宋的定海神针弯下腰,江南的抵抗意志就会彻底瓦解,大军南下將再无阻碍。
伯顏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郭大侠。”
他语气平和,甚至透著几分敬重:“你我固然各为其主,但我伯顏生平最敬重勇士。你据守襄阳二十年,阻挡我大蒙古铁骑南下。这份能耐,当世无双。”
郭靖没有抬头,用断剑撑著地面,努力调整著呼吸。郭靖只管贪婪地吞咽著混著雨水的空气。他明白伯顏这种先礼后兵的套路,无非是想用虚偽的敬意来软化自己的战意。他连搭理对方的力气都不想浪费。
伯顏见郭靖不搭腔,继续往下说:“当年成吉思汗赐你金刀,招你为駙马。你若留在草原,如今少说也是个万户侯,甚至能封王拜相。”
他指了指南方:“可你偏偏要回这烂透了的南宋。你看看你拼死保卫的朝廷,现在是什么德行?”
伯顏加重了语气:“吕文焕已经大开城门,把襄阳印信交到了我手里。你们的皇帝在临安城里听曲看戏,权臣贾似道在西湖画舫上搂著女人喝酒。前线断粮三个月,朝廷连一粒米都没给你们发过。”
他摊开双手:“你在这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临安城里的那些达官贵人,谁会记得你郭靖的名字?他们只会嫌你死得太慢,耽误了他们向我大蒙古求和的进程。”
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戳在南宋的痛处上。伯顏越说越顺畅,他相信这些血淋淋的事实足以击垮任何人的信念。郭靖也是人,拼命保护的人却在背后捅刀子,换作谁都会心灰意冷。
郭靖终於抬起了头,雨水顺著他满是血污的脸颊滑落。郭靖的视线越过伯顏,看向被战火烧得通红的夜空。赵家天子昏庸无道,他比谁都清楚。但他站在这里,为的是那些把身家性命託付给他的百姓,为的是华夏衣冠不被践踏。
他站在这里的意义,蒙古人永远不会懂。
“你懂什么。”郭靖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硬气,“我郭靖守的从来不是赵家的皇帝。我守的是这中原的万里山河,守的是汉人的骨气。”
伯顏皱起眉头,他最烦这些汉人整天把骨气掛在嘴边。他暗自得意,他不信郭靖能背负起几十万条人命的担子。只要郭靖心底有半点对百姓的愧疚,这三个头就非磕不可。只要膝盖一软,大侠的神环就碎了。
“骨气能当饭吃?”伯顏冷哼一声,决定换一种方式。他抬起马鞭,指著四周燃烧的房屋和街巷,“你讲骨气,这城里的几十万百姓讲不讲?他们只想活命。”
伯顏拔高嗓门,故意让周围的士兵都听见:“大汗有令,但凡抵抗的城池,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襄阳城拒不投降,按律当屠满城。”
他盯著郭靖的眼睛:“但今天,我给你一个机会。”
伯顏拋出了筹码:“只要你郭靖现在放下手里的断剑,走下这片废墟,当著我三军將士的面给我磕三个响头。我伯顏对天发誓,马上下令封刀,绝不伤城內百姓一根头髮。”
周围的蒙古將领听见这话,纷纷露出戏謔的神色。他们都在等,等这位名震天下的中原大侠,为了他口中的大义,宛如狗一般趴在泥水里。
伯顏把屠城的责任硬生生扣在了郭靖的头上。你不是大侠吗?你不是爱民如子吗?你不磕头,满城百姓就是因为你郭靖的自私而死。
郭靖握著断剑的手背暴起青筋,他太了解蒙古人的行事作风了。郭靖只觉胸膛里翻涌起阵阵怒火。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被蒙古人屠戮的城池,那些轻信诺言放下武器的守军,最后连全尸都留不下。他太明白,下跪换不来仁慈,只能换来更肆无忌惮的欺凌。他要用自己的死,在活著的汉人肚里点一把火。
“伯顏,你收起这套骗人的把戏吧。”郭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们蒙古铁骑所过之处,哪有活口可言?”
“你们屠城是为了抢掠金银,是为了震慑江南,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传遍四方:“我郭靖今日若是跪了,这城里的百姓连最后反抗的胆子都没了,他们只会变成待宰的羔羊,任由你们蹂躪。我站在这里战死,就是要告诉全天下的汉人,蒙古人没什么可怕的!一刀砍下去,你们一样会流血,一样会死!”
伯顏被当眾戳穿了谎言,麵皮抽动了两下,眼里闪过恼怒。这块石头太硬了,大势压不住,道德也绑架不了。既然讲道理没用,那就只能用最下作的手段了。伯顏暗骂一句不识抬举。大义压不住,那就拿私情来压。他就不信这世上真有无牵无掛的泥菩萨。
伯顏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郭大侠果然好口才,连满城百姓的死活都能撇得乾乾净净。”
他招了招手,一名浑身湿透的斥候快步跑到马前,单膝跪地。
伯顏看著郭靖,慢条斯理地开口:“半个时辰前,我接到南门斥候的回报,有一股大约三千人的宋军残部趁乱从南门突围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郭靖的反应。郭靖面无表情,但握剑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收紧了。看到郭靖手指的动作,伯顏明白自己捏准了七寸。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武功很高。”伯顏继续往下说,语气变得轻佻起来,“斥候看得很清楚,那个年轻人怀里抱著一个女人。而在他们身边,还跟著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是尊夫人黄蓉和令爱郭芙吧?”
郭靖呼吸一滯,五臟六腑都揪在了一起。他最怕的就是蓉儿出事。无忌那孩子武功高绝,但带著女眷和几千残兵在平原上奔逃,目標实在太大。
伯顏见郭靖不说话,明白自己捏住了对方的软肋,开始肆无忌惮地施压。伯顏很享受这种掌控局面的感觉。他要把郭靖最珍视的东西撕碎给人看,只有彻底击溃郭靖的心理防线,这头猛虎才会乖乖趴下。
“平原之上,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伯顏冷笑著,“我已经点齐了三千精锐铁骑,顺著官道追下去了。那个年轻人武功再高,能挡得住三千铁骑的衝锋?他能在这乱军之中,护得住你那娇滴滴的夫人和女儿?”
伯顏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卑劣的言语说道:“郭靖,我蒙古勇士常年在马背上廝杀,最缺的就是女人。尊夫人上了年纪,但风韵犹存,名气又大;令爱更是水灵。这要是落到我那三千如狼似虎的部下手里……”
他故意没有把话说完,留给郭靖自己去想像那个画面。
伯顏重新坐直身子:“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指著自己马前的泥坑,“跪下,磕头。只要你磕头认降,我马上派飞骑传令,让追兵撤回来。我保证把她们母女俩毫髮无损地请回襄阳城。如何?”
周围的蒙古兵爆发出阵阵鬨笑,有人甚至用蒙古语大声开起了黄蓉和郭芙的下流玩笑。
郭靖听著那些污言秽语,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无比。
听到別人拿自己的妻女做威胁,还要遭受这等侮辱,泥人也会有三分火气。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脑海里浮现出叶无忌的脸——那个行事狠辣、武功高绝、心思縝密的年轻人。
郭靖把妻女託付给叶无忌,就是因为看中了叶无忌那种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性子,叶无忌绝不会带人在平原上和骑兵硬拼。
郭靖想通了这一点。他晓得伯顏是在诈他,就算真的派了追兵,叶无忌也定有办法脱身。
郭靖缓缓站直了身子,拔出插在泥土里的断剑。雨水冲刷著剑身上的血跡。
“伯顏。”郭靖直视著马背上的蒙古统帅,声音出奇的平静,“你太小看我郭靖了,也太小看我夫人了。”
他握紧剑柄:“况且我岳父黄药师就跟在她身边,你们想追上她,也得掂量掂量……”
郭靖往前迈出一步,踩在一具尸体上:“至於让我下跪……”
郭靖大笑出声,笑声穿透风雨,直衝云霄:“你做梦!”
话音未落,郭靖体內的经脉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他將残存的所有生命力在此时全部点燃,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从废墟上腾空而起。
“拦住他!”伯顏大惊失色。他没想到郭靖在油尽灯枯之际,在妻女被威胁的情况下,居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速度。
前排的盾牌手举起重盾。郭靖人在半空,左掌拍出——降龙十八掌,震惊百里!狂暴的掌力排山倒海般涌出,十几面生铁铸造的重盾被掌力击中,四分五裂。躲在盾牌后面的蒙古兵狂喷鲜血,向后倒飞出去,砸倒了一大片人。
郭靖借著这股反衝之力,身形在空中强行拔高。他越过重重人群,直扑伯顏。
伯顏嚇得亡魂皆冒,急抽马鞭想要后退,但周围挤满了士兵,战马根本无法转身。
郭靖已经到了伯顏头顶上方,手里的断剑带起凌厉的风声,直劈伯顏面门。
伯顏情急之下,一把抓住身边的一名亲卫將领,用力扯到自己身前挡刀。
“哧!”断剑毫无阻碍地劈开了亲卫將领的头盔,从头顶一直劈到胸口,鲜血溅了伯顏满脸。
郭靖一击未中,去势已尽,整个人向下跌落。但他没有收手,在落地的间隙,他扔掉断剑,右手化掌为爪,一把扣住了伯顏战马的脖子。
“给我下来!”郭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双臂猛发力。那匹重达千斤的汗血宝马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嘶,竟被郭靖硬生生掀翻在地。
伯顏隨著战马一起重重摔在泥水里,一条腿被马身压住,动弹不得。
郭靖扑上前去,左手死死掐住伯顏的咽喉,右手举起,掌心凝聚起最后的一点真气。只要这一掌拍下去,这位蒙古大军的统帅就会脑浆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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