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左手死死扣住伯顏咽喉。右手高举,九阴真气在掌心吞吐。
泥水顺著他的脸颊滑落。四下里鸦雀无声。群邪骇然。金轮法王、尼摩星、尹克西等人远在数十丈外。他们原本好整以暇,等著看郭靖力竭身亡。
见变故陡生,这几大高手皆是面色大变,想要救援已是不及。
世人皆道郭大侠憨厚木訥。却不知他戎马半生,粗中有细。方才示弱,任由伯顏用言语羞辱,皆是在暗中积蓄残存的真气。只等伯顏卸下防备,靠近阵前,这才发难,一击中的。
伯顏躺在泥坑里。一条腿被死马压住。咽喉被郭靖手指锁住,呼吸艰难。他面庞涨紫,双手试图去掰郭靖的手腕,却犹如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退兵。”郭靖吐出两个字。字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蒙古將领的耳內。
“让你的人退兵。”郭靖加重手上力道,“退出襄阳城。退避三十里。”
伯顏脑中飞速盘算。大汗耗费二十年,折损无数兵马,方才攻破这襄阳城。今日若是为了保全自己一条性命,下令大军撤退。那这滔天大罪便要落在自己头上。大汗定会诛杀他全族。他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岂能落得个身败名裂、连累宗族的下场?
伯顏停止了挣扎。他看著郭靖,咧开嘴。
“郭靖。”伯顏喉咙被卡,发音嘶哑,“你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你抓了我,大蒙古的二十万铁骑就会乖乖退回草原?”
伯顏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侧不远处的一名怯薛军副將。
“阿术!”伯顏厉声高呼,“听我將令!”
副將阿术单膝跪地:“末將在!”
“我若死在此处。”伯顏盯著郭靖的眼睛,把话喊给全军听,“由你接替统帅之职!大军即刻接管全城,反抗者杀无赦!不必管我死活!”
这番话一出,周围的蒙古將领齐齐拔出弯刀,呜呜渣渣。军容之盛,令人侧目。阿术更是站起身,大声传令,命前锋营准备衝锋。
郭靖手背青筋暴突。他未料到这蒙古统帅竟如此决绝。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也要將襄阳城吞下。二十年的血战,蒙古人对这座城的执念,早已超越了主將的生死。
郭靖明白,撤军的条件,伯顏断然不会答应。即便杀了伯顏,那名叫阿术的副將依旧会纵兵屠城。襄阳百姓的命,全悬在一线之间。
郭靖胸口起伏。他压下经脉中乱窜的真气。
“好。”他退了一步,“你们入城可以。但必须约法三章。”
郭靖直视伯顏双目:“下令全军,秋毫无犯。不许杀戮平民,不许抢掠財物,不许姦淫妇女。你若能应承,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城已破,大宋江山已失。他只求保全这满城数十万无辜生灵。
伯顏听闻此言,眼底滑过狡黠之色。他看出郭靖底气不足。只要对方有所求,这局便有转机。
伯顏咳嗽两声,放缓了语调。开始用他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郭大侠,你太为难我了。”伯顏喘著粗气,“我这二十万大军,並非全是我伯顏的私兵。他们来自草原上的各个部落。有科尔沁的,有察哈尔的,有弘吉剌的。”
伯顏抬起手,指著周围那些满身泥水、面目狰狞的蒙古士兵。
“你看看他们。”伯顏声音拔高,“他们跟著我南征北战,离开草原大半年。家里的牛羊没人照料,帐篷被风雪吹破。他们在这里流血拼命,图什么?”
伯顏盯著郭靖:“图的就是攻破南朝的城池,拿些金银布匹回去!我不让他们抢,他们拿什么去换粮食?草原上的老弱妇孺,这个冬天怎么熬过去?你要保你襄阳城的百姓,他们要保他们的亲人不被饿死冻死,大家都不过是为了求活罢了!”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將烧杀抢掠这等恶行,堂而皇之地粉饰成为了部落子民谋生路的无奈之举。言下之意,屠城抢劫乃是天经地义,是为了养活自家老小。
郭靖早年在蒙古大漠生活过。他岂会不知草原上的规矩。那些部落首领出兵,为的就是劫掠。伯顏这番话,半真半假。他身为统帅,若真下死命令约束,並非做不到。他不过是不愿为了南人的性命,去得罪麾下的各部首领罢了。
郭靖冷哼一声:“你少拿这些歪理邪说来搪塞。中原百姓种地织布,自给自足。你们蒙古人不事生產,只知劫掠。这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伯顏哈哈大笑,抹去脸上的泥水:“郭靖,你休要自命清高。你们南朝皇帝,横徵暴敛,搜刮民脂民膏,逼得百姓卖儿鬻女。我们大汗挥师南下,那是替天行道,解民倒悬。我大蒙古的铁骑,那是顺应天命的王师!”
伯顏越说越得意,声音盖过了雨声:“再者说,物竞天择。狼吃羊,那是长生天定下的规矩。你们南人孱弱,守不住这大好河山,自然该由我们蒙古人来接管。我们拿点战利品,那是理所应当!”
郭靖勃然大怒。他平生最恨这等草菅人命却满嘴大义的行径。
“一派胡言!”郭靖怒喝,右手真气暴涨,“你们强盗行径,倒成了顺应天理?既如此,我留你何用!”
郭靖掌心下压。刚猛无儔的九阴真气直逼伯顏天灵盖。劲风颳得伯顏麵皮生疼。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伯顏脊背发凉。他方才硬气,是篤定郭靖这等大侠心怀慈悲,不敢真拿满城百姓的命来赌。见郭靖动了真怒,杀机毕露,伯顏终究还是怕了。他才三十出头,大好年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真死在这泥坑里,实在太不划算。
伯顏双手乱挥,大声喊叫:“慢著!郭靖!住手!”
郭靖的手掌停在伯顏额前寸许。真气吞吐不定。
“你还有何遗言?”郭靖冷冷发问。
伯顏大口喘息,脑中急转。他必须找出一个既能保全自己,又能给郭靖一个台阶下的法子。
伯顏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郭大侠。”伯顏强作镇定,“你是中原武林泰斗,武林中人,讲究的是江湖规矩。今日这局面,咱们用大军廝杀,难免生灵涂炭。不若咱们打个赌,用你们江湖人的方式来决断。”
郭靖眉头微蹙:“什么规矩?”
伯顏舔了舔嘴唇上的泥水:“我这边点出三名高手。与你比试三场。三局两胜。”
伯顏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恢復了统帅的威严。
“这三局两胜的规矩,咱们得定清楚。”伯顏指著金轮法王、尼摩星和尹克西三人,“我这边,就由国师、尼摩星將军和尹克西先生出战。你郭靖若是能连胜两场,我伯顏绝不食言。我对我大蒙古的长生天起誓,放你离开。且入城之后,我尽最大能耐约束各部將领,绝不滥杀无辜。若有违犯,按军法处置。”
伯顏顿了顿,语气变得森冷:“但你若输了。你便放下兵器,任由我等处置。这襄阳城,也任由我大军接管。你意下如何?”
这提议极其阴毒。伯顏深知郭靖已是强弩之末,方才那一击耗尽了最后的元气。別说三个高手,便是一个寻常的百夫长,此刻也能要了郭靖的命。
但郭靖战死,不利於蒙古南下的步伐,只有郭靖俯首,方才合乎蒙古最大利益。
远处,尹克西摇著手里的珠串,低声对尼摩星说道:“大帅这招当真高明。郭靖那廝连站都站不稳了,拿什么跟咱们打?这等於是让他乖乖送死。”
尼摩星挥舞著手里的铁拐,怪笑两声:“中原人就是死脑筋。非要讲什么规矩。等会儿老子上去,一拐杖敲碎他的天灵盖。”
郭靖立在泥水之中。雨水浇头而下。他深知伯顏的盘算。但若是让自己投降,那是万万不能的。
但不答应又如何?一掌拍死伯顏,阿术接管大军,襄阳城立刻化作修罗场。郭靖別无选择。他这一生,都在为別人做选择。为大宋,为百姓,为妻女。
郭靖缓缓收回右手。他鬆开了掐在伯顏咽喉上的左手。
“好。”郭靖后退两步,身形微微摇晃,“我接了。”
伯顏如蒙大赦。他手脚並用,狼狈地从泥坑里爬起。周围的亲卫赶忙上前,將他搀扶到一旁。
伯顏摸著脖子上的淤青,眼底闪过狠厉。他目光在金轮法王、尼摩星和尹克西三人身上扫过,心中已定下毒计。困兽犹斗,郭靖虽是强弩之末,但临死反扑定然非同小可。这第一阵,绝不能让武功最高的国师去冒险,须得先派人去当这探路石,彻底耗干郭靖的最后一口真气。
“尼摩星。”伯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第一阵,便劳烦你了。去替本帅掂量掂量,郭大侠还剩几斤几两。”
尼摩星早就按捺不住,闻言纵声狂笑:“大帅放心,看我怎么收拾这中原蛮子!”说罢,他大步越眾而出,手中那根精钢打造的铁拐重重顿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浆。
一旁的金轮法王微微垂首,喧了一声佛號,对伯顏的安排不置可否。他自然看破了伯顏拿尼摩星当消耗品的算计,但此刻郭靖確实已到油尽灯枯之际,由谁出手,结果都一样。
尼摩星走到郭靖身前一丈处站定,眼神残忍轻蔑:“姓郭的,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爷爷劝你还是自己抹脖子算了,免得等会儿被爷爷的铁拐砸成肉泥!”
郭靖没有答话。他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那把卷刃的断剑。
郭靖握著断剑,脑海中浮现出两年前的往事。那时他护送杨过上终南山拜师,途中偶遇被山贼围攻的叶无忌。那时的叶无忌尚且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如今却已能在乱军之中独当一面,护著蓉儿和芙儿突围。
想到此处,郭靖胸中鬱结之气消散大半。只要火种还在,大宋便有希望。今日便將这条老命交代在此处,又有何妨!
郭靖站直身躯。他將断剑平举当胸。剑尖直指尼摩星。体內残存的最后一丝九阴真气被他强行榨出,缓缓注入剑身。那柄卷刃的断剑,竟发出阵阵龙吟之声。剑尖之上,隱有剑气吞吐。此乃全真教的“一炁化三清”剑法,被郭靖以九阴真气催动,生出无穷变化。
“废话少说。”郭靖语调沉稳,“出招吧。”
尼摩星见郭靖到了这般田地竟还能催动剑气,心中也是一凛,收起了几分轻视。他大喝一声,运起生平最得意的“释迦掷象功”,身形如同一头下山猛虎,手中铁拐带起一阵腥风,以泰山压顶之势直劈郭靖面门。
这一击势大力沉,铁拐未到,劲风已颳得郭靖面颊生疼。
郭靖不闪不避,断剑向前一点。他此时內力已远不及对方,全凭武学宗师的无上眼界,剑尖以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正中铁拐力道最薄弱的侧锋。
“錚!”
一声巨响。铁拐的千钧之力竟被这一剑巧妙卸去大半,偏向一旁砸入泥地。但残余的反震之力依然惊人,郭靖只觉虎口剧震,半边身子酸麻,断剑险些脱手。但他咬紧牙关,脚下生根,硬是半步未退。
尼摩星一击不中,反被震得气血翻涌,顿时勃然大怒。他怪叫连连,铁拐化作一团黑影,从四面八方朝郭靖周身要害狂砸而下。
雨势越发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泥泞的废墟之上,孤胆英雄面对著狂暴的异域高手,面对著千军万马,没有半分退缩。他身后的襄阳城,正在大火中燃烧。黑烟腾空,直入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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