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瓶五十年的茅台一开封,整个屋子都被那种厚重的酱香味填满了。
酒液微黄,掛杯明显,一看就是好东西。
江建国抿了一小口,眼睛微微眯起,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好酒啊……活了大半辈子,也就今天算是尝著个滋味。”
酒桌上的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热络起来。
大伯母不停地给三个姑娘夹菜,生怕她们嫌弃这农村的饭食。林婉是最捧场的,每尝一道菜都真心实意地夸讚两句,哄得大伯母心花怒放。
但这种热闹,就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遮不住底下的暗流。
江雨坐在最末尾,面前的碗里堆满了菜,却几乎没动过筷子。
她的手机放在桌边,屏幕时不时亮起,每次亮起,她的身子就会微不可察地颤抖一下。
“小雨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大伯母给江雨夹了一块排骨,絮絮叨叨地开启了催婚模式,“过了年就二十五了。前两天隔壁张婶说有个小伙子不错,在县里当老师……”
“妈。”江雨低著头,声音很轻,“我现在不想谈这些,工作忙。”
“忙忙忙!就知道忙!”大伯母把筷子一放,语气里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在那卖车,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天天早出晚归的,还得看人脸色。你看你这手,冻成啥样了?”
提到工作,江雨的头垂得更低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著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江辰端起酒杯,跟大伯碰了一下,不动声色地问道:“姐现在是在县里的4s店上班?”
“可不是嘛。”大伯母嘆了口气,“说是卖豪车,其实就是伺候人的活。那老板也不是个好东西,大过年的都不放假,非说这时候大老板都回乡探亲,是买车的高峰期,让人去加班。”
“妈,別说了。”江风把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拍,脸色铁青,“那哪是加班?那是……”
“小风!”江雨猛地抬起头,眼神惊恐地制止了弟弟。
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江建国皱起眉头,放下了酒杯:“怎么回事?有什么话不能说的?一家人都在这儿,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江父也放下了手里的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盯著侄子问道:“小风,有啥事跟你二叔说,咱们老江家还没怕过事。”
江风是个直性子,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处发,见长辈们发话了,脖子一梗,指著江雨说道:
“爸,二叔!你们是不知道!那个什么狗屁王经理,昨天给姐打电话,非逼著姐去陪客户喝酒!说是只要把那辆滯销的库存车卖出去,才给姐发去年的年终奖!那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色鬼,上次去店里就对姐动手动脚的!”
“咣当——”
大伯母手里的汤勺掉进了盆里,溅起几滴油星。
江建国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江父更是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乱响:“混帐!这是什么狗屁单位?欺负人欺负到咱们老江家头上了?!”
他是个老派人,最看重名声和气节。听到这种事,手里的酒杯差点被捏碎。江母也是一脸心疼,连忙伸手握住江雨冰凉的手,眼圈都红了:“小雨,这哪是工作啊,这简直是火坑!咱不干了!”
“真的?”江建国死死盯著女儿,压抑著怒火。
江雨终於忍不住了,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捂著脸点了点头:“我要是不去……那一万块钱年终奖就没了……还有这几个月的提成……咱家盖房欠的债还要还,小风明年还要去实习……”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炉筒子里偶尔传来的噼啪声,和大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苏清歌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那双藏在平光镜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作为商场上的女强人,她最清楚这种潜规则,也最厌恶这种手段。
“不干了!”江建国猛地一拍桌子,“这钱咱们不要了!明天你就去辞职!咱们老江家虽然穷,但脊梁骨不能弯!我就不信,离了那个破店还活不下去了!”
“爸……”江雨哭得更凶了,“可是如果不去,他们说要扣我的押金,还要说我违约……合同上写著……”
“合同?”苏清歌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清冷如冰泉,瞬间让嘈杂的屋子安静了下来。
“劳动合同法规定,用人单位不得以任何形式扣押员工证件或財物作为押金。违约金的设定也有严格限制。”苏清歌看著江雨,语气专业而篤定,“至於逼迫陪酒,已经涉嫌性骚扰和强迫交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公司的法务团队接手,告到他们破產。”
这番话太专业,气场太强,听得江建国一家一愣一愣的。
法务团队?告到破產?
这听著像是电视剧里的台词。
江辰在桌下轻轻拍了拍苏清歌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对於农村人来说,打官司是件遥不可及且充满恐惧的事。而且,远水解不了近渴。
“姐。”江辰给自己倒了杯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那个王经理,刚才又给你打电话了?”
江雨抽噎著点了点头:“他……他说那个客户已经在县里的『金海岸』ktv等著了。我要是半小时內不到,明天就不用去了,钱也別想拿。”
“什么车?”江辰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啊?”江雨愣了一下。
“我是问,那个客户要买什么车?也就是那个王经理非要让你卖出去的那辆。”
“是……是一辆顶配的宝马x5。”江雨下意识地回答,“因为加装了太多不实用的配置,价格虚高,一直压在库里卖不出去。”
“多少钱?”
“落地大概要一百一十万。”
江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去,点燃了胃里的火,也点燃了某种决断。
一百一十万。对於现在的他来说,不过是个数字。
但他不想只是简单地把钱甩给姐姐。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更重要的是,这口气,得帮姐姐顺出来。
“一百一十万的车,提成有多少?”江辰继续问。
“单车提成是三个点……大概三万多。”江雨虽然不明白堂弟为什么要问这些,但还是老实回答,“因为是库存车,还有额外的两万奖励。”
“也就是说,卖出去这一辆,你能拿五万多?”
“嗯。”
江辰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让人看不透的深意。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正好,我这几天想在县里买个代步车。这大车开著太费劲,进不去县城的小巷子。”江辰隨口胡扯了一个理由,然后看向江雨,“姐,这车我要了。”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江建国瞪大了眼睛:“小辰,你別胡闹!那是宝马!一百多万!你刚才那钱不是都发了吗?”
在他看来,侄子虽然有钱,但刚才在村口那一波操作估计已经伤筋动骨了。一百多万买个“代步车”,这也太败家了。
江父也急了:“小辰,那是给你的钱,不是让你这么糟践的!为了赌气不值得!”
“爸,大伯,没事,我有分寸。”江辰没多解释,只是晃了晃手机,眼神里透著自信,“姐,把你那个收款码,或者是公司的对公帐户给我。现在转帐。”
“现在?”江雨傻了,“可是……不用签合同吗?不用看车吗?”
“自家人,看什么车。”江辰语气隨意,“你把那个王经理的电话给我。既然我要买车,那就是客户。客户的话,他总得听吧?”
江雨手忙脚乱地找出號码,递给江辰。
江辰接过手机,並没有立刻拨打,而是看向了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林婉。
“婉姐。”江辰把玩著手机,“如果我没记错,你之前是不是说过,想换辆suv开开?”
林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江辰的意思。她温柔地笑了笑,配合地点头:“是啊,现在的车有点小,不太方便。”
“那就买两辆吧。”江辰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是在说买两颗白菜,“我和婉姐一人一辆。姐,你有两辆车的库存吗?”
“啊?”江雨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没有也没关係,別的车型也行。”江辰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拨通了那个號码,並且按下了免提。
嘟——嘟——
电话很快接通了。
里面传来一个油腻且不耐烦的男声:“江雨!你死哪去了?李总都等急了!我告诉你,十分钟內不到,你就捲铺盖滚蛋!”
江辰对著电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却如寒冰般彻骨。
“你是那个王经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谁啊?江雨呢?让她接电话!”
“我是江雨的客户。”江辰的声音很稳,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要买车。那辆x5,我要两辆。现车,全款。现在就要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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