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诺基亚铃声打破了堂屋里略显凝滯的空气。
江建国从中山装的內兜里掏出一个屏幕磨损严重的直板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那张刚才还绷著劲儿维持威严的脸,瞬间鬆弛下来,眼角的鱼尾纹里多了几分无奈的笑意。
“是你大伯母。”江建国按下了接听键,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即使没开免提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老头子!让你去叫二弟一家吃饭,你咋把自己叫丟了?菜都凉了!小雨和小风都回来了,赶紧带著小辰他们过来!”
江建国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点,应了两声:“知道了,这就回。”
掛了电话,江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转头看向江父江母:“老二,弟妹,走吧!你嫂子把杀猪菜都燉好了,咱们一家子也好久没凑齐了。”
江父江母闻言,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忙起身整理衣服。
“走走走,大哥,今天我得跟你好好喝两杯。”江父语气里透著股从未有过的轻快。
江建国又看向江辰和那三位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姑娘,语气温和:“小辰,带著你朋友,尝尝你大妈的手艺,那是正宗的土灶铁锅,味道不一样。”
江辰笑著起身:“大伯母做的酸菜,我在学校做梦都馋。”
“算你小子有良心。”江建国指了指他,语气里透著亲昵,“也没几步路,別开车了,那是油老虎,省点是点。”
“行,听您的。”
江辰转头看向身边的三女。苏清歌正把玩著手里那个精致的白瓷茶杯,闻言轻轻放下。陈曼则是一脸兴奋,似乎对传说中的“杀猪菜”充满了好奇。
只有林婉,眼神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高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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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双鞋吧。”江辰低声说道,目光落在林婉的脚踝上,“路不好走。”
林婉脸一红,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熨帖,轻轻点了点头:“车上有备用的雪地靴,我去换。”
几分钟后,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出了江家的大门。
雪虽然停了,但村里的路依旧泥泞。正午的阳光照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江辰手里提著两瓶刚才从车上拿下来的茅台,又拎了两条中华烟。这配置在农村走亲戚,属於顶格待遇。
江父和江母走在前面,和江建国並排。平日里总是佝僂著背的江父,今天腰杆挺得笔直,背著手,脚下的步伐都带著风。
苏清歌和陈曼一左一右走在江辰身侧,虽然换了平底鞋,但那昂贵的皮草和羽绒服在灰扑扑的村落背景下,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沿途遇到的村民,眼神都直勾勾的。
有的还在刚才那个“红包雨”的震撼中没回过神来,看见江辰一家就像看见了活財神,大老远就扯著嗓子喊“过年好”。
“老江,去大哥家吃饭啊?”
“是啊,大哥非要叫去!”江父红光满面地回应著,声音比平时洪亮了好几度。
江辰跟在后面一一笑著回应,那从容的劲头,让走在前面的江建国暗暗点头。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但这富贵要是太盛了,那就是把太阳背在身上,要把人眼睛晃瞎。
江建国家在村西头,是一栋三间两层的小洋楼,外墙贴著白瓷砖,虽然样式有些过时,但在十年前,这是村里独一份的气派。
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夹杂著酸菜的酸爽味儿,顺著风飘了出来。
“姐,你別哭了,这事儿不怪你。”
院子里传来一个压低的男声,带著几分少年的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和愤懣。
“嘘!小声点!”一个女声急促地打断了他,带著明显的鼻音,“別让爸妈听见。今天是小辰哥回来的日子,別扫了大家的兴。”
江辰的脚步微微一顿。
走在前面的长辈们正聊得热火朝天,並没有听清院里的对话,江建国直接推开了大红色的铁门。
“老婆子!人带来了!”
院子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一个穿著灰色羽绒服的女孩正蹲在井台边洗菜,听到声音慌乱地站起来,背过身去快速在脸上抹了一把。
旁边站著个高高瘦瘦的男孩,手里拿著把斧头,正对著一堆劈好的木柴发愣。
这是江辰的大堂姐江雨,和堂弟江风。
“小辰哥!”
江风反应最快,扔下斧头就跑了过来。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脸上还掛著稚气,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疲惫。
衝到一半,江风突然停住了。他看见了江辰身后那三个仿佛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女人,又看到了衣著光鲜、神采奕奕的二叔二婶。
这一家子的气场,瞬间把这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农村小伙给镇住了。
江风的手尷尬地在裤子上蹭了蹭,那声到了嘴边的“二叔二婶”还没叫顺溜,就被江辰一把搂住了肩膀。
“长这么高了?”江辰笑著捶了一下他的胸口,“这一身腱子肉,没少干活啊。”
熟悉的动作,瞬间打破了那层隔膜。江风咧嘴一笑:“哥,你也变了。变得……我都快不敢认了。”
这时,江雨也走了过来。她长得清秀耐看,只是此刻那双眼睛红肿得厉害。
“二叔,二婶,小辰。”江雨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侷促地拉了拉衣角,“回来了。”
江辰看著她通红的手指——大冬天的用井水洗菜,那双手冻得像红萝卜一样。
“姐。”江辰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双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秒,却没有当眾点破,只是温和地介绍了身后的三位朋友。
陈曼自来熟地给江风塞了两块巧克力,把那小子弄得大红脸。
“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大伯母热情地迎了出来,看到江辰手里的菸酒,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一行人进了屋。虽然电视里放著春晚小品,大人们聊得热火朝天,但江辰敏锐地感觉到,这看似喜庆的氛围下,涌动著一股低气压。
江雨一直低著头忙活,刻意避开大家的视线。
酒过三巡,苏清歌端起茶杯,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正在角落里接电话的江雨。
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清歌还是听到了几个破碎的词句。
“王总……我真的不能喝了……今天是过年……別扣我钱……”
苏清歌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陈曼正剥著花生,突然凑到江辰耳边,吐气如兰:“弟弟,你这姐姐好像遇到麻烦了哦。那种语气我听著耳熟。以前我那场子里,刚来的小姑娘被逼著陪酒时,都这动静。”
江辰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碎。
花生的香味在口腔里蔓延,但他却尝出了一丝苦涩。
“先吃饭。”江辰平静地说道,给陈曼夹了一筷子凉拌猪耳朵,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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