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滨城陈家村。
金杯车顛簸著开进土路,捲起一地的黄尘,最后停在一处並不起眼的红砖院前。
“正哥,待会儿……待会儿你小心点,看我眼色行事”
二狗坐在副驾驶,手里攥著两盒刚买的红玉溪和一瓶瀘州老窖,腿肚子有点转筋:“我家老头子脾气怪,每次有人来找都得砸东西。”
黄方正拔了车钥匙,看著二狗这副怂样,忍不住笑了:
“行了,別抖了,那是你亲爹,又不是老虎,再说了,你现在是技术总监,腰杆给我挺直了。”
推门下车。
院子的大铁门虚掩著,里面传来一阵阵刺耳的电流声。
推门而入,院子里的景象让黄方正眼神一凝。
上次来没细看,普通的农家院,堆满了各种废旧家电和破铜烂铁,像个小型废品站。
但这次,黄方正敏锐的发现,这些所谓的废品,摆放得极有章法。
铜线被剥得乾乾净净,按粗细绕成圈。
拆下来的螺丝,按螺纹规格分装在几十个在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头瓶里。
就连地上那些生锈的齿轮,也是按模数排列的。
这是个大隱於市的高手,这种带著职业性的强迫症摆放,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屋檐下的阴凉处,一个穿著旧汗衫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五十岁上下,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手指修长有细密的老茧。
正戴著老花镜,手里拿著电烙铁,对著一块拆开的电视机主板发呆。
他就是二狗的父亲,陈豹。
听到动静,陈豹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两人,最后定格在二狗身上。
“这次回来干啥?”
陈豹扶住眼镜,看清身后的人是黄方正,“状元郎啊,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我这老头家里可什么都没有”
他在装傻。
装的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老头。
但黄方正的眼中,陈豹手边那把自製的改锥一看就不简单。
手柄上缠满了防滑胶布,且缠绕的间距完全一致,那是只有干精密活的人才有的习惯。
还在演?看来陈叔是怕惹麻烦了。
“爹!你就別装了!”
二狗见危机解除,那股嘚瑟劲儿又上来了,直接拆起了亲爹的台:
“正哥什么眼力?上次来他就看出来了!您就別在那装普通老头了!”
二狗指著桌上那些零件,唾沫横飞:
“正哥你看,我爹那是老厂八级钳工的底子!上次村口拖拉机大轴断了,也没配件,我爹硬是用銼刀给銼了一个出来,那精度比原厂的还好!”
“还有那个电视机,那是他在改线路板,想给我也弄个彩色显像管!”
“行了!闭嘴!”
被儿子当眾揭了老底,陈豹老脸一红,瞪了二狗一眼,但眼底的那份身为匠人的傲气却藏不住了。
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嘆了口气,身上的那股颓废劲儿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气场。
“让黄老板见笑了,我就这点手艺,厂子倒了,也就没用了,只能在家瞎琢磨,不想惹麻烦。”
“陈叔,手艺永远是有用的,关键看放在哪。”
黄方正见火候到了,立刻递上一根烟,帮陈豹点上:
“实不相瞒,我这次来,除了送二狗,就是为了请您出山。”
“我前阵子接手了一个冷库,现在的设备精密,外面的维修工我不放心,我想请您去当个总工程师。”
“平时不用乾重活,就在冷库喝喝茶,带带徒弟,只要设备运转正常就行。”
“当然您的这些傢伙事也可以带去冷库,不影响您平常修东西。”
“待遇方面,底薪1万五,五险一金交齐,逢年过节有红包。”
一万五!五险一金!
陈豹夹烟的手微微一抖,菸灰掉落在全是油污的裤子上。
这对於一个下岗多年的老工人来说,价格非常优待了。
“爹!你快答应啊!”
此时,一直躲在门帘后偷听的妹妹陈敏也忍不住冲了出来:“一万五啊!比你修一辈子破烂都强!而且跟著状元学长,多体面啊!”
陈豹深深吸了一口烟,眼神闪烁。
“冷库……”陈豹沉吟著,语气有些鬆动,“黄老板,你那冷库在哪?多大规模的?”
“就在城北,城北一號冷库。”黄方正笑著说道,“也是巧了,离这里也就五六里地,您上班也方便。”
“噹啷!”
陈豹刚刚端起的茶杯,突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刚才还满面红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城北一號?”陈豹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黄方正,声音都在颤抖,“你是说,现在管那冷库的,是不是叫潘志强?个子不高,左右手都是六根指头?”
黄方正一愣,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但还是点头:“对,大家都叫他老潘。陈叔您认识?”
“呵呵……认识?”
陈豹嗤笑一声,“何止是认识。那是我的大师兄啊。”
“大师兄?”黄方正和二狗同时惊呼。
“当年在滨城一厂,我和潘志强是一个师父磕头拜出来的!他是大师兄,我是二师弟!我们的手艺,都是师父周通一锤子一锤子教出来的!”
陈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挣扎:
“虽然厂子倒了,但这几十年的师兄弟情分还在!”
“城北一號那是他的饭碗,你是让我为了钱,去抢我师兄的饭碗?”
“这种不仁不义、欺师灭祖的事,我陈豹这辈子干不出来!这活儿,我接不了!”
陈豹是个典型的老派江湖人。
在他心里,即使穷死,也不能背刺同门。
这是规矩,是底线,比命还重。
黄方正心中猛地一震。
这世界太小了,老潘竟然是陈豹的师兄!
这就麻烦了。
“正哥!別听他的!”
二狗突然爆发了,他是个直肠子,早就看那个当奸细的老潘不顺眼,现在一听亲爹为了这个师伯要拒绝这么好的机会,火气直衝脑门。
“爹!你把人家当师兄,人家把你当兄弟了吗?!”
二狗指著门外,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你知道那个老潘是个什么货色吗?他早就成了王强的走狗了!”
“他在冷库里搞小动作,吃里扒外,坑正哥的钱!这种二五仔,你还跟他讲什么同门情义?我看他就是个老王八蛋!”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二狗的怒吼。
二狗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亲。
陈豹的手停在半空,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
“混帐!那是你师伯!是你长辈!”
“没大没小!没有证据就在这血口喷人!谁教你的?!”
“老潘虽然爱占小便宜,但他手艺是师父教的,心是正的!
他不可能干出出卖主家的事!你再敢胡说八道,老子打断你的腿!”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安静。
二狗眼圈红了,咬著牙,一脸的不服气,但看著暴怒的父亲,终究没敢再顶嘴,只能委屈地低下了头。
黄方正看著这一幕,眼神微动。
他没有去劝架,而是静静地观察著陈豹。
这一巴掌,打的是二狗,维护的是陈豹心里那座名为师门的丰碑。
陈豹不是傻子,二狗的话他肯定听进去了。
他越是愤怒,说明他心里越是慌张,越是不敢面对那个可能已经变质的师兄。
现在硬劝,只会適得其反。
必须让他亲眼看到真相,让他心里的那座碑,自己崩塌。
“二狗,给陈叔道歉。”
黄方正突然开口,声音平静。
“正哥?!”二狗瞪大眼睛,满脸委屈。
“道歉。”黄方正眼神严厉。
二狗憋屈地吸了吸鼻子,衝著陈豹低声说了一句:“爹……我错了。我不该骂长辈。”
陈豹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拿起电烙铁继续对著那块电路板发呆,只是那颤抖的手出卖了他此刻並不平静的內心。
“陈叔,今天冒昧了。”
黄方正上前一步,將那两瓶特曲和烟依然放在桌上,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
“二狗也是心直口快,您別往心里去。这东西是晚辈的一点心意,买都买了,退不掉,您留著喝。”
“关於冷库的事,咱们以后再说。但我只有一句话——”
黄方正看著陈豹那倔强的背影,一字一顿地说道:
“真金不怕火炼,好铁不打烂钉。”
“陈叔,您是明白人,我们走了。”
说完,黄方正拉著还在发愣的二狗,转身离开了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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