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日召站在屋顶上,眼睁睁看著自己最得力的下属像只黑皮耗子一样滚下去,嘴角抽了抽。
吴探长趴在屋檐边往下看,看了半天,回头冲屋顶上的巡捕喊:“那黑球呢?”
巡捕指了指灌木丛:
“掉下去了,好像卡树里了。”
“卡树里了?”
“就是树枝把他別住了,头朝下,脚朝上,在那蹬呢。”
吴探长沉默了两秒,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老子干了二十年巡捕,头一回见有人能卡树里!去,把那黑球抠出来!”
井上日召被人从屋顶押下来的时候,正好路过那棵法国梧桐。
元吉行雄被四个巡捕围著,一个拽胳膊,一个拽腿,一个掰树枝,还有一个拿著手电筒往树丛里照,嘴里还念叨:
“別动別动,越动卡得越紧,你放鬆,深呼吸......”
元吉行雄头朝下栽在树丛里,两条腿在空中乱蹬,黑色的涂料蹭得满脸都是,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呜呜哇哇地喊著一串日本话。
吴探长叼著烟走过来,蹲下身子,歪著脑袋看了看那张黑脸。
“这黑球喊什么呢?”
旁边一个懂点日语的巡捕凑过来听了听,表情古怪地直起身:
“探长,他说他不叫黑球,他叫元吉行雄,是井上公馆的人。”
吴探长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那两颗在黑暗中扑闪的眼睛。
“井上公馆的人?”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行,那更值钱了。”
他转身看向被两个巡捕架著的井上日召,歪著脑袋打量了半天。
“这位黑得跟煤球似的,该不会就是井上日召本人吧?”
井上日召闭著眼睛,一言不发。
吴探长笑了,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黑灰蹭下来一层,露出一小块白净的皮肤。
“哟,还真是。”他把手上的黑灰往自己裤子上蹭了蹭,“得,今儿个赚大发了。带走,俩黑球都带走!”
法租界的夜风吹过台拉斯脱路,吹得那棵法国梧桐的叶子沙沙作响。
元吉行雄终於被人从树丛里抠了出来,两个巡捕架著他往警车走。
他浑身上下都是黑灰,脸上还掛著几片树叶,嘴里塞了一根小树枝,也不知道是谁顺手塞进去的。
井上日召被押著从旁边走过,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元吉行雄也看著他,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两人对视了三秒,同时移开了目光。
太丟人了。
...........
凌晨2点,石井和男亲自来到巡捕房取保两人。
上车后,石井和男开口道:
“井上君,华界外仓桥街15號也被袭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什么?”
井上日召只感觉天塌了。
此前他以为只有法租界据点被袭击,而且自己活了下来。
只要自己活下来,那华界还有几十號人,他的井上公馆就还有实力。
可眼下,华界的人也没了。
现在整个井上公馆只剩下他和元吉行雄两个人了。
“是谁干的?”
“已经不重要了。”石井和男笑了笑,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份报纸样稿,递到井上日召面前,
“重要的是,明天早上全上海的人都会知道是谁干的。”
井上日召接过样稿就著车內昏暗的灯光看去,头版头条赫然一排黑体大字:
“军统二处夜袭日谍窝点,剷除井上公馆四十余特务”
副標题更是刺眼:“戴老板亲令:一个不留。”
井上日召的手开始发抖。
“军统……”他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戴雨浓……”
“军统二处,陈默群的人。”石井和男收回样稿,隨手摺好放在一旁,
“当然,是不是真的军统二处乾的,没人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明天早报一发,全上海的老百姓都会认定是军统二处乾的,红党那边的报纸也会跟进,这事儿就坐实了。”
井上日召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石井和男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井上君,我有个建议。回日本吧。上海这潭水,你趟不了了。”
“回日本?”井上日召猛地睁开眼,“我井上公馆几十號人,一夜之间全没了,你让我回日本?”
“四十多人而已。”石井和男摆摆手,“特高课死的人少吗?南田洋子现在还在医院躺著。她也没说要报仇,她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伤好了,继续干。”石井和男点了根烟,摇下车窗吐出一口烟雾,
“但你不一样,井上君。你是民间人士,是『浪人』,不是体制內的人。你报仇,靠的是你手下的兄弟。现在兄弟没了,你拿什么报仇?”
井上日召沉默了。
石井和男把烟递给他:
“听我一句劝,回日本。大阪、神户、东京,隨便去哪儿,开个料理店,开个茶馆,安度晚年。上海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井上日召没接烟,只是盯著前方黑暗的街道。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不走。”
石井和男嘆了口气,把烟掐灭。
“我要报仇。”井上日召转过头,眼睛里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不用別人,就我和元吉君两个人。两个人,足够。”
石井和男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带著一丝怜悯。
“两个人?”他摇摇头,“井上君,你老了。这不是明治年间,不是日俄战爭的时候。现在的上海滩,两个人能干什么?”
他顿了顿,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递给井上日召,
“这是参谋本部的电文。元吉行雄从明天起,调到特高课上海站,另有任用。”
井上日召愣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后座另一侧一直没说话的元吉行雄。
元吉行雄低著头,脸上还残留著没擦乾净的黑灰,看不清表情。
“元吉君?”井上日召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敢相信,“你……”
元吉行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井上君,”石井和男替他开口,“元吉君是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正规军官,不是浪人。他来井上公馆,原本就是借调。现在公馆没了,他自然要回特高课。这是程序,不是人情。”
井上日召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车停在法租界边缘的一条小路边。
“就这儿吧。”石井和男说,“往前走两条街,就是华界。井上君,你自己保重。”
井上日召下了车。
夜风吹过来,带著潮气。
他站在路边,看著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远,尾灯在黑暗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车里只剩元吉行雄和石井和男。
元吉行雄终於抬起头,透过后车窗,看著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
“石井君,井上他......他会去哪?”
石井和男没回答,只是又点了一根烟。
车窗外,法租界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良久,他吐出一口烟,淡淡地说: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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