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井和男的车停在了仁济医院门口。
他带著元吉行雄来到南田洋子的病房外,平古英二前来迎接。
“元吉,你在外面等我。”
“哈依!”
元吉行雄退到一边,和平古英二站在一起。
病房的门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
石井和男站在门口,看著病床上那个裹在白色被单里的身影。
南田洋子侧躺著,背对著门,看不清表情。
床头柜上摆著一束已经开始打蔫的花。
“南田。”
没有回应。
石井和男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病历本,封面朝下扣著,看不见上面的记录。
“我知道你醒著。”
南田洋子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仍然没有转身。
石井和男从怀里掏出烟,刚要点上,又想起这是病房,把烟收回了烟盒。
“胃出血。”他自顾自地说著,“开腹手术。”
他顿了顿。
“但做手术是慈心医院那位林医生。”
南田洋子的身体僵了一瞬。
石井和男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仁济医院的病歷我也看了。”他的声音很平静,“这里写的是,伤口癒合不错,建议出院观察。”
他转过身,看著病床上那个僵硬的背影。
“南田,你要躺到什么时候?”
沉默。
良久,南田洋子终於翻过身来。
她的脸上还缠著绷带,从额头一直裹到下巴,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半边鼻樑。
但那两只眼睛是清明的。
“石井君。”她的声音有些闷,“特高课现在很安静,不是吗?”
“安静?”石井和男苦涩摇头。
“我躺在这里,特高课就什么都做不了。”南田洋子的眼睛眨了眨,“没有行动,就没有失败。没有失败,就没有人需要负责。”
石井和男盯著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以为你在保护他们?”
“我在保护我自己。”南田洋子撑著床沿坐起来,动作利落,没有半点病人的迟缓,
“上次的事,总要有人负责。我躺著,这个责就一直悬著。我要是站起来了,这个责就该落下来了。”
石井和男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南田洋子从床上撑起来。
“很难看吧。”她摸了摸自己消瘦的脸,“不过,总比死了强。”
石井和男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南田,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南田洋子看著他,没有回答。
石井和男从內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她面前的被子上。
南田洋子低头看去,那是一份电文,盖著参谋本部的红印。
“帝国即將进攻上海。”石井和男的声音不高,
“具体时间不定,但不会太久。陆军两个师团正在调动的路上。”
南田洋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到那时候,”石井和男继续说,“上海就不再是现在这个上海。租界会变成孤岛,华界会成为战场,几百万中国人会陷入混乱,而我们需要在这片混乱里,做很多事。”
他把那份电文往前推了推。
“情报网要重建,眼线要铺开,亲日派要收买,抵抗分子要清除。还有红党、军统,他们会比以前更疯狂地活动,因为我们一旦打进来,他们就没那么容易活动了。”
他盯著南田洋子的眼睛。
“南田,这些事,你打算让谁去做?”
南田洋子沉默了。
石井和男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窗外的夜色。
“你躺在这里的时候,井上公馆没了。”他说,
“就在今晚,军统二处端了他们的两个据点,四十多人,一个活口没留。井上日召现在是个孤家寡人,站在华界的马路上,不知道往哪儿走。”
南田洋子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以为你躺著,特高课就安全了?”石井和男转过身,
“你以为没有行动,就没有失败?南田,帝国要打仗了。打仗的时候,没有行动的部门,就是没用的部门。没用的部门,就会被裁掉,被合併,被遗忘。”
他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你身上的疤,是你活下来的证明。但你要是再这么躺下去,这道疤就只会是疤,不会是勋章。”
南田洋子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石井和男伸出手,把那份电文重新折好,塞进她手里。
“明天,出院。”他的声音不容置疑,“特高课上海站需要你。帝国需要你。”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下来。
“对了,门口那个元吉行雄,是参谋本部调给你的人。之前是井上公馆的人,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做事乾净,脑子清醒。好好用他。”
门开了,又关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南田洋子坐在床上,低头看著手里那份电文。
纸被她攥得有些皱,边角微微颤抖。
良久,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想到门口的元吉行雄,她苦涩摇头,自言自语道:“让我做事,还派个人来盯著,不愧是石井长官。”
........
林言这边也在报纸上看到了军统二处摧毁井上公馆两处据点的报导,略微有些惊讶。
毕竟自己的情报是发给了延安,结果执行行动的却是军统二处,多少有些出乎预料。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帮浪人被解决了是好事。
至少发展蓬勃的小报之后不会被限制了。
那些走街串巷读报纸的人,说书人,是宣传的主力,而小报则是他们內容的源泉。
无论是军统二处,还是红党地下党,所有人的努力都是为了一个结果,那就是抗日救亡。
抗日救亡要成功,唯一的途径就是发动群眾,把全国人拧成一股绳。
小报的作用是润物细无声的。
翻开下一页,林言看到了日军进攻北平外围的战报。
宛平告急,南苑告急,廊坊告急。
铅字密密麻麻地排在那张薄薄的新闻纸上,每一个地名都像一颗子弹,打在他心口上。
他把报纸凑近了些,就著檯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佟麟阁將军率部死守南苑,赵登禹將军亲临前线督战。
二十九军將士浴血奋战,伤亡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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